《积雪草》翡翠玉玲珑

4、我是一株积雪草

　　一

　　穆清泉的表演在大会上获得了成功。从此大家叫他“双截棍”。
　　可成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接踵而来的是工作的挫折。
　　五班和六班的学生向教务处主任及校长集体反映：这个老师，讲课不知所云。
　　本来就是刚刚毕业的老师，有什么资格来教高二？家长们也跟着添油加醋。
　　学生们说，强烈要求将高一时的老师换过来。
　　校领导在小屋子里商量了几个回合。副校长喜欢微服私访 ，体察民情。年轻的时候他是数学老师，深受学生们的欢迎。至今在书店里还可以买到他参与编撰的习题集。他也是区教研员的老骨干。讲课几道题一点就透。对人总喜欢多说优点。对学生，嘱咐他们毕业了再恋爱。
　　他曾在课堂上说，我以前教过的一个班长，嫁给了同班的学习委员。媒人是我。说罢甚是得意。目的无外乎要大家不要着急，将来自己会帮忙撮合。讲台下的学生们也只是笑笑。就算您老现在还硬朗，谁知道那时候你还在不在。
　　现在他还在不在？方雪茗坐在英国的租屋里想着。我还没有合适的那一半，要不要托他做大媒？不禁莞尔。
　　副校长来到五班和六班，又一次深入体察民情。
　　穆老师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你们要看到老师的优点。校长语重心长。
　　那我们听不懂课，考试不及格，怨谁？有男同学大声反驳。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校长语气有些严厉。学生们虽不服却也都静了下来，不再言语。
　　穆清泉还是被换走了。
　　在临走前他认识了方雪茗。
　　或者说他让方雪茗认识了自己。

　　二

　　方雪茗和陆幽萍在甬道上散步，边走边讨论雪莱。
　　在青春的岁月里，雪莱是秋的惆怅，春的叹息。
　　虽然雪莱的诗她们也没读过几句。
　　说说名字也好，有诗意。
　　晚饭后的夕阳，夹杂着吵杂的笑闹声，也有点淡淡的释然。
　　陆幽萍从前的同学走过来，告诉她新来的那个不知所云的英语老师终于要被换走了。
　　是哪一个？怎么从未见过？两人都有些莫名。
　　你不知道？就是“双截棍”呀！那边是惊诧。
　　原来他是老师。
　　方雪茗路过办公室，第一次认真的向里望了望。
　　“双截棍”真的在那里，在收拾东西。
　　要走了吗？才刚刚认得，还没来得及熟识。
　　穆清泉忽然转过身来，身后是一个熟悉的女孩子。
　　一时间竟然有些窘迫，夕阳最后的残照将那女孩子包裹，为那有些苍白的面颊渲染一点红晕，使她熠熠生辉。
　　时空忽然间凝滞，四下里一片寂静。
　　方雪茗笑了。她记得他，她知道他也记得她。
　　我不知道你是老师，还以为。。。。你是他班的同学。方雪茗不好意思的笑笑。
　　没关系，说明还不老。穆清泉也笑了。心里却不免感到惆怅。男人喜欢自己看起来成熟，被学生当作同类，未免有些丢面子。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方雪茗要走了。
　　可是忽然间很想留住她，哪怕只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同学，麻烦你把这些作业送到五班去。
　　没问题！方雪茗走进办公室，接过一打作业本。
　　她走了。
　　一个青春的背影。

　　三

　　文科班的英语老师喜欢叫汉堡包为汉宝宝。
　　一位戴着眼镜，细高挑的年轻女性。
　　陆幽萍说，她讲课的时候，天空在下雨。
　　方雪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即放声大笑。
　　听说她的老公很有钱，说不定他们会出国。
　　出国，从八十年代至今始终是一个大潮流。
　　那时尤盛。
　　这堂课，英语老师没有来。班主任解释她请病假，今日暂由五班的老师代课。
　　他还没有走啊！方雪茗想。真奇怪，无冤无仇，何必迫不及待。
　　穆清泉走进教室。台下是一群陌生的面孔。他笑着说，文科班真是阴盛阳衰。
　　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大家未予理睬。
　　谁爱听。
　　方雪茗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脸上充满笑意。
　　他也看到了，只有她会意。
　　相视一笑。
　　按部就班的课，没有多大新意。学生有些昏昏欲睡，陆幽萍悄悄的做数学题。
　　还有五分钟，穆清泉也感到了难熬。他布置下作业，每人給小明写一封英文信，说说暑假的趣事。
　　谁是课代表？穆清泉问。
　　正在做数学题的陆幽萍被吓了一跳。
　　穆清泉严厉地说，上我的课不允许看其他科的书。
　　谁让你讲的不好的！陆幽萍心里想着。
　　晚自习后把作业齐上来，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穆清泉说。
　　哦。仅仅一声“哦”而已。

　　四

　　穆清泉感到从未有过的郁闷与挫败。
　　从来都是优秀的，难道真的不适合做老师？
　　同宿的莫笑然在高一做着班主任。当日被排到高二教书还以为高人一等，没想到如此草草结局。
　　心有不甘，见了朋友如何面对。
　　从来都是优秀的，如何今日不是？
　　晚自习很静，可以清晰的听到钢笔写字的声音。
　　竟然还有音乐的声音。
　　穆清泉循声而去，终于站在一个男学生面前。
　　那男生正插着耳机，手里转动着钢笔。他在看一道数学题，毫不知情已被捉到。
　　穆清泉伸手摘下了那男生的耳机。那男生猛地反弹，引来周围一片小小的骚动。
　　把随身听交上来。穆清泉说。
　　不给。那男生也不示弱。
　　现在的学生，真是反了。穆清泉不由得气愤。
　　你不知道自习时间不能听歌曲吗？
　　不听了！不听了！那男生愈发暴躁起来。
　　你和老师就这么说话吗？把随身听交上来！
　　都说了不听了！那男生一把将随身听塞进书桌。
　　气氛紧张起来。同学们都回过头去看。
　　穆清泉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发觉自己生气的时候总是不善言辞。
　　静默。
　　静默。
　　明天告诉你班主任处理。穆清泉丢下一句话，回到了讲台上的座位。
　　反正明天就回市内校区了，何必在这里置气。
　　坐在位置上向前看，他看到了方雪茗星样灿烂的眼睛。
　　竟然被她看到。
　　穆清泉忽然又是窘迫。

　　五

　　晚自习后陆幽萍将作业放在了穆清泉的办公桌上。
　　都齐了吗？穆清泉问。
　　有几个男生没有交。陆幽萍答。
　　你班多少人？
　　36人。
　　没交的记下名字，明天报告给你们英语老师。
　　真好，明天他就走了。陆幽萍窃喜。
　　办公室里老师们回来又去了。只剩自己一个人。
　　穆清泉草草翻了翻作业本。基本上都是三五句短句子而已。学了三年的英文，其实写不出几句话。做做习题考考试还可以。
　　忽然有些头痛，烦闷再一次袭来。
　　又随意翻开一本。这一次却是满满的一篇。
　　文字书写瑰丽，像是临摹过花样字体。句子虽也单一，但格式规整，故事有内容。
　　谁的作业？高一的学生写成这样子，已属不易。
　　文末处没有写名字。穆清泉折回封皮，却看到姓名处写着：我是一株积雪草。
　　文科班的女生。。。。穆清泉长叹一声。
　　他回头，一袭白裙飘逸在办公室门口。
　　忙眨眨眼睛，都是泡沫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