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似泊松》Vanillin_x

59、59 糖铺 你小时候有

　　第二天早上，时遇是被面香醒的。
　　他下楼的时候，老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锅，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麦子被煮透的暖香。
　　老陈从锅里挑出一碗面，搁在柜台上，推过来一碟糖。“放多少自己加。”他说，“别放太多，牙要坏的。”
　　时遇在柜台前坐下来，舀了一小勺糖撒进面里，用筷子搅了搅。第一口下去，他坐在那里，没说话。老陈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味道对不对？”
　　“对。”时遇说，“和以前一样。”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过身去收拾灶台。沈随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时遇已经把半碗面吃完了。
　　他给沈随也挑了一碗，搁在柜台上，把糖碟往那边推了推，顺便又给自己加了点面。沈随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糖碟，没有动。
　　时遇看着他：“你不放糖？”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舀了一小勺撒进去，搅了搅，低头吃了一口。时遇盯着他看，沈随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太甜了。”
　　“甜吗？”时遇把自己的碗拖回来，又吃了一口，“我觉得刚好。”
　　老陈在旁边笑了一声。时遇没理他，把剩下的面吃完了。他把碗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我带你去镇上转转。”他说，“有一家糖铺，我小时候常去。不知道还在不在。”
　　老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在。老王开的，他儿子现在守着铺子。老王前年走了，儿子手艺没丢。”
　　他顿了一下，“你别又拿人家铺子里的糖试来试去，上次试完了不买，人家小王被你气得够呛。”
　　时遇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带着沈随出了酒馆，沿着主街往东走。早晨的镇子比傍晚热闹，主街上多了几个摆摊的，卖菜的、卖鱼的、卖杂货的，各自吆喝着。
　　时遇走在路上，和几个摊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沈随走在他旁边，目光在那些摊位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走到主街东头，时遇停下来。一家小铺子夹在两家杂货铺中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王记糖铺”四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来。门口挂着一串糖葫芦，红果子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糖壳，在日光里泛着亮。
　　时遇推开门，铺子里弥漫着一股熬糖的甜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正在低头搅一锅糖浆。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时遇哥？”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回来了？”
　　“回来了。”时遇说，“你爹的铺子，你守得怎么样？”
　　“还行。”年轻人放下手里的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是熬糖费劲。我爹以前熬一锅小半天就成，我得熬一天。”
　　他看了一眼时遇身后的沈随，目光在沈随的面纱上停了一息，然后又收回来，“这位是？”
　　“我朋友。”时遇说，“带他来买点糖。”
　　年轻人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拿出几只小碟子，每只碟子里放着不同颜色的糖块。“尝尝。”他说，“这是新做的。这个加了一点薄荷，这个加了一点姜，这个是纯的。”
　　时遇捏了一块纯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沈随。“你尝尝。”
　　沈随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一块纯的，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没有说话。时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怎么样？”
　　“甜。”
　　“还有呢？”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还行。”
　　时遇笑了。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他这人夸人最高级就是‘还行’。”年轻人也跟着笑了一下，又推过来一只碟子，“这个是新试的，加了点梅子。还没上架。”
　　时遇拿了一块，递给沈随。沈随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自己伸手又拿了一块。时遇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从年轻人那里要了一小包梅子糖，用油纸包好，塞进沈随手里。
　　沈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包，没有说话，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他们从糖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主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笑声被风带得很远。
　　时遇走在路上，嘴里嚼着最后一块薄荷糖，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一些。他偏头看了一眼沈随。“你小时候有糖吃吗？”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不太有。”
　　“为什么？”
　　“师傅管得严。”沈随说，“甜的东西吃得少。后来自己出来走了，也没怎么想起来买。”
　　时遇把嘴里的糖换了一边含着，走了一段，然后开口：“那你现在可以多买点。镇上这家糖铺开了很多年了。王叔的手艺好，他儿子的手艺也不差。”
　　他顿了一下，“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沈随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接话，但他的手在袖子里，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纸包。时遇没有看到他那个动作，但他觉得身边这个人走路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肩线也松了一些。
　　他们沿着主街往回走，走到春不晚门口的时候，时遇停下来。酒馆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手里攥着一张纸。那人正在和老陈说话，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陆沉舟。他的蓝色长发用金色的发带松松束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色还在。他看了时遇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随，然后开口：“正好。省得我一家一家找了。”
　　“你怎么来了？”时遇问。
　　“来送信。”陆沉舟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南边寄来的。林玖儿写的。”
　　时遇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和林玖儿平时的字不太一样，像是写得很慢，怕写错。信不长，只有几行。他读完之后，把信折好，抬起头。
　　“她姐姐回宫了。”他说，“皇族那边有人不高兴。说她在外面待了太久，带回来一些不该带的东西。”
　　沈随站在他旁边，面朝陆沉舟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开口：“我过来的时候，路上听到一些风声。长风域那边不太平。言肃回去之后，好像做了一些事。”
　　时遇把信收好，看着陆沉舟：“什么事？”
　　陆沉舟耸了一下肩：“不知道。我的鸽子飞不了那么远。”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时遇和沈随，然后开口，“你们要是想管，就快点动身。要是想歇着，就当我没来。”
　　时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的，贴着剑柄。他把手收回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沈随。
　　沈随站在他旁边，面朝他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决定。”
　　时遇转过头，看着老陈。老陈站在酒馆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看着他们。时遇开口：“老陈，面先欠着。等我回来再吃。”
　　老陈摆了摆手：“去吧。面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