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似泊松》Vanillin_x

57、57 旧路 那些山脉在

　　第二天早上，时遇是被鸡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窗纸外面已经亮了。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浅金色的光带。他从干草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发现沈随已经不在屋子里了。窗边那只凳子上放着他的外衣，叠得很整齐。他把外衣拿起来穿上，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老太太蹲在墙根下喂鸡，手里撒着一把谷子。沈随站在院子中间，面朝村口的方向。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很安静。
　　“早。”时遇说。
　　沈随偏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时遇一眼：“醒了？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时遇去厨房盛了一碗粥，蹲在院子里喝。粥是豆子粥，熬得很稠，带着一点咸味。他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棵大树。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碎光。他看了一会儿，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把碗送回了厨房。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到村口的时候，老太太站在大树底下等他们。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布包，布包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她把布包递给时遇：“里面是干粮。路上吃。”
　　时遇接过来，掂了一下，然后开口：“谢谢您。”
　　老太太摆了摆手。她站在大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开口：“你小时候，那个送你来的那个人，经常抱着你坐在树底下。他让你在树底下玩，他自己坐在旁边看。有时候他会摘果子给你。你吃完了还要，他就再摘。后来你被接走了，他有时候还会来。他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坐一会儿，然后走。”
　　她顿了一下，“树还在，但是他最近几年没来了。”
　　时遇站在大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那棵树。他把那只小布包系在包袱上，然后开口：“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他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孩子喜欢甜的东西。让我不忙的时候偶尔给你做点甜点吃。”她笑了一下，“你小时候确实喜欢甜的。粥里不放糖就不肯吃。”
　　时遇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那只小布包又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谢谢您。我以后还会回来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大树底下，看着他们沿着村口的小路往东走。
　　时遇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树底下，手里的谷子已经撒完了。她还在看他。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沈随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很安静。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一上午。路两边渐渐从树林变成了更高的树丛，树冠连成一片，把头顶的光遮了大半。
　　时遇走在路上，把那只小布包从包袱上解下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烙饼和一小包糖。他把糖包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他把糖包收好，重新系在包袱上。
　　“你小时候真的挑食？”沈随忽然开口。
　　时遇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问这个？”
　　“我在想，那个人为什么要把你送走。”沈随说，“如果他是为了让你成长，那他应该不会让你太依赖他。但他在那棵树底下坐着，摘果子给你，说明他舍不得离开你。”
　　时遇没有接话。他把沈随的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觉得他是谁？”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应该不是普通人。”
　　“为什么？”
　　“普通人在那场大战之后，不会记得那么多。也不会找到你，把你带过来，把你养大，又把你送走。”沈随说，“他应该是和那场大战有关的人。或者和那把剑有关的人。”
　　时遇把剑从包袱布里面取出来，看了一眼。剑身上的刻纹在树荫里显得很淡。他把剑收回去，继续往前走。“如果是和那把剑有关的人，”他说，“那他现在在哪？他会是谁？”
　　沈随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傍晚的时候，路边的树林渐渐变矮了。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上，青森域的山脉轮廓正在慢慢浮现。
　　时遇走到一处高坡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山脉在暮光里一层叠着一层，从近处的深绿渐变到远处的灰蓝。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掌心里的弦动了一下。不是指路的拉力，是另一种更轻的、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的感觉。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感受了一下。弦的方向没有变，还是往东。但那个感觉比之前更清楚了。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沈随。
　　“快到了。”他说。
　　沈随站在他旁边，面朝前方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听风镇还有多远？”
　　“大概两天。”时遇说，“过了前面那道岭就是青森域的边界了。再往东走一段就能到听风镇。”
　　沈随点了点头。他把蓝焰收回来，插回袖子里。时遇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走一段他走过很多次的路，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时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往东走。暮色从身后铺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中午，他们翻过了那道岭。岭不高，但站在岭上的时候，能看到青森域的全貌。大片的森林在脚下铺展开去，从浅绿到深绿一层一层地叠着，中间夹杂着一些细长的溪流，在日光下闪着碎光。
　　时遇站在岭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青森域的空气比别处更湿，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吸进肺里的时候有一种很熟悉的清冽感。
　　他把那只小布包从包袱上解下来，拿出里面的烙饼，掰成两半，递给沈随一半。沈随接过去，咬了一口。
　　“过了这道岭，”时遇说，“就是青森域了。再往东走两天，就是听风镇。”
　　沈随点了点头。他嚼着烙饼，面朝前方的方向。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比之前更小了一些。时遇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你以前来过听风镇吗？”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来过。”
　　“什么时候？”
　　“你还没想起来的时候。”沈随说，“我来过几次。每次都在镇子外面站一会儿，然后走。”
　　时遇看着他。他把烙饼咽下去，然后开口：“你为什么不进去？”
　　沈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口烙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开口：“因为那时候的你还不是现在的你。你还不认识我。我去了也没用。”
　　时遇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想了一会儿。他把剩下的烙饼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他说，“这次你进去。”
　　沈随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时遇转过身，迈开了步子。沈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朝着青森域的方向。前方的路在树荫里延伸出去，被日光切成一段一段的。
　　时遇走在路上，感觉到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的，贴着剑柄。他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慢慢地落下来。不是沉，也不是重。更像是一块石头在水里漂了很久，终于碰到了河底。
　　他把这个感觉收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