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似泊松》Vanillin_x

56、56 东归 老太太坐在

　　官道往东走了两天，路边的景色渐渐变了。
　　田野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树林。树叶比南边的更密，颜色也更深，从浅绿到深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风一吹就翻出细碎的亮光。
　　时遇走在路上，呼吸着树林里那种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觉得脑子比之前更清醒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感受了一下那道弦的方向。弦一直指着东边，不急不慢，像是有个人在前面慢慢地走，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跟着。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片树荫底下歇脚。时遇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剑从包袱布里面取出来，横在膝上，看了一眼。
　　剑身上的刻纹在树影里显得很淡，像是被阳光和树叶滤过之后剩下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剑收回去，重新系在腰侧。
　　剑比木剑更沉，贴在腰侧的时候，走起路来有一种很稳的坠感。他把剑调整了一下位置，走了一段，觉得舒服了一些。
　　走了一段，时遇忽然觉得掌心里的弦轻轻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指路的拉力，更像是被什么熟悉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感受了一下。弦的方向没有变，还是往东。但他觉得那个感觉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把手收回来，插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下午，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都是木结构的，屋顶铺着茅草。村口有一棵很老的大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去，把半个村口都遮在阴凉里。
　　时遇走到树底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沈随。“我好像见过这棵树。”
　　沈随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见过？”
　　“嗯。”时遇说，“不是在碎片里。是在更早的时候。可能是我小时候。”他顿了一下，“我好像在这棵树底下坐过。有人给我摘过树上的果子。”
　　沈随没有接话。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的树冠。然后他开口：“你小时候住在这儿？”
　　时遇想了想：“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一些很碎的事。这棵树，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摘了果子递给我，果子很甜。”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他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沈随没有追问。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开口：“你想进去看看吗？”
　　时遇点了点头。他们沿着村口的小路往里走。村子里的人看到他们，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但没有多问。路边的篱笆上晾着几件衣服，墙角蹲着一只黄猫，尾巴慢悠悠地摆着。
　　时遇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在剥豆子。豆荚裂开的声响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给这个安静的午后打着拍子。
　　他走过去，问了一句：“请问，这个村子里有没有一户人家，以前住过一个小孩？橙色头发，大概是二十年前？”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眯着看了半天，然后开口：“你找谁家的？”
　　“不知道。”时遇说，“我只记得村口那棵树。还有一个人摘果子给我吃。”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她把豆子放下，慢慢站起来：“你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门口。门很旧了，门板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门框上的漆已经掉光了。
　　老太太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时遇招了招手。“进来看看。”
　　时遇走进去。屋子不大，只有一间，角落里有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干草。窗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他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然后走到窗台旁边，把那只陶碗拿起来。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刻着一个很浅的字。那个字是——“遇”。
　　他拿着那只碗，站在窗台旁边，很久没有说话。沈随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时遇把碗放回窗台上，转过身来，非常肯定。“我以前住在这里。”
　　老太太站在门口，点了点头：“那孩子是被一个人送来的。那个人没留名字，穿着一身令人印象深刻的漆黑斗篷。他说这孩子叫时遇。后来有一天，那个人又来了，把孩子接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她顿了一下，“你是那个孩子？”
　　时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老太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虽然花了，但看得很认真。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长大了。你小时候很瘦。那个人说你挑食，不肯吃肉。”
　　时遇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地贴着剑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太太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小时候在这里住过，这里就是你的家。回来看看也好。”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们要是不急着走，就在这里吃顿饭吧。豆子刚剥好。”
　　时遇看了一眼沈随。沈随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时遇转过头，看着老太太：“那就麻烦您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忙了。时遇站在屋子里，又看了一圈。他走到那张旧木床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头的木板。木板上刻着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划痕，觉得边缘很光滑，像是被摸过很多次。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面朝门外的方向。沈随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时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个村子，”他说，“我以前住过。”
　　“嗯。”沈随说。
　　“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时遇说，“但我觉得他对我很好。他给我摘果子，虽然嫌我挑食但还给我做好吃的。”
　　沈随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面朝院子里的方向。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小时候挑食吗？”
　　时遇想了想：“可能吧。我现在也挑食。”
　　沈随看了他一眼。他的面纱下，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时遇看到了。他没有追问，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太太在厨房门口忙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板地照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沈随。”
　　“嗯。”
　　“我们今晚在这里住一晚吧。”他说，“明天再走。”
　　沈随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老太太煮的豆子饭。饭菜很简单，只有一锅豆子饭和一碟腌菜，但很暖。时遇吃了两碗饭。
　　老太太看着他吃，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村子里的风一样，不急不慢，吹过来的时候，让人想多坐一会儿。她坐在桌子对面，一边剥着剩下的豆子，一边问了一些话。问他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时遇没有说得太细，只说从南边来，往东边走。老太太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
　　吃完饭之后，老太太给他们收拾了一间空屋子。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床上铺着干草和新洗过的褥子，有一股日晒过的味道，很松脆。
　　时遇躺在上面，看着屋顶的木梁，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拼合。不是碎片，不是画面，只是一些很散的感觉。
　　这间屋子的大小，窗台上那只陶碗的位置，门板上的裂缝。那些东西他都不记得，但它们落进他眼睛里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他在这间屋子里待过，看过同样的屋顶，闻过同样的味道。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随。沈随坐在窗边的凳子上，面朝窗外的方向。蓝焰在指尖亮着，很安静。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淡。时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沈随。”
　　“嗯。”
　　“你说那个人把我接走之后，去了哪里？”
　　沈随偏过头，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不知道。但他应该没有走远。”
　　“为什么？”
　　“因为你后来又在青森域出现了。”沈随说，“你长大的那些年，应该都在青森域附近。那个人可能一直在你身边，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时遇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想了一会儿。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屋顶的木梁。“那他后来去哪了？”
　　沈随没有回答。窗外有一阵风从村口的方向吹过来，把窗纸吹得轻轻响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可能还在附近。也可能已经走了。但我觉得他应该放心了。”
　　时遇偏头看他。
　　“因为你已经能自己走回来了。”沈随说。
　　时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他闭上眼睛，躺在干草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轻，也很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走着。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地贴着剑柄。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想起来。
　　他把那个念头收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日晒过的味道，让他觉得很安心。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