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似泊松》Vanillin_x

55、55 码头 那些青灰色

　　第二天早上，潮音城的码头比平时更忙。
　　时遇站在码头入口处，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林玖儿已经等在码头边了，身边还站着她的姐姐。
　　她姐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束好了，脸色比前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偏白，但已经不像刚从石室里出来时那样摇摇欲坠了。她站在林玖儿旁边，手背上那枚水纹印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蓝。
　　“药铺子就在城西。”林玖儿说，“我送你们到码头，然后顺路去一趟。”
　　“不用送了。”时遇说。
　　“都到这儿了。”林玖儿说，“不差这一步。”
　　他们沿着码头往外走。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码头照成一层浅金色。渔船的桅杆在晨光里排成一片细长的影子，船工在船上收拾缆绳，偶尔吆喝几声。
　　时遇走在路上，把那把剑收在包袱布里面，背在背上。剑很凉，贴在肩胛骨的位置，让他觉得踏实。
　　沈随走在他旁边，面朝前方的方向，蓝焰在指尖亮着，比在陆地上的时候更小了一些。
　　走到码头尽头的时候，时遇停下来。林玖儿也停下来了。她站在码头边缘，面朝海面的方向。她的姐姐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发带都吹起来。
　　“船找好了。”林玖儿指了指码头边一艘深蓝色的木船，“那条。船夫是我认识的人，能送你们到中域的内河码头。到了那边之后，你们自己走官道往东。”
　　时遇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林玖儿。林玖儿站在码头上，面朝他的方向。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一些，但站得更稳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姐姐的事，后面还有需要帮忙的吗？”
　　“暂时不用了。”林玖儿说，“我先带她回家。有些事情要交代。然后她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她顿了一下，“后面如果还需要帮忙，我会写信。你们需要帮忙的话，陆沉舟那边能找到我。”
　　时遇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朝那艘深蓝色的木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玖儿。”
　　“嗯？”
　　“你姐姐叫什么？”
　　林玖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我忘了跟你说吗？”
　　“你一直没提。”
　　“林玖安。”她姐姐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叫林玖安。”
　　时遇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这个名字记好，转过身，迈上了船。沈随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船。船夫在船尾等着，手里握着桨。
　　时遇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林玖儿站在码头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林玖安站在她旁边，抬起手，也轻轻挥了一下。时遇举起手，回了两下。然后他转身走到船舱旁边，靠着船舷坐下来。
　　船驶出港口的时候，潮音城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慢慢变小。那些青灰色的石墙、细长的石柱、城墙上的波浪纹路，全都在晨光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海天之间的一条灰白色线条里。
　　时遇靠着船舷，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沈随坐在他旁边，面朝海面的方向。蓝焰在指尖亮着，很安静。
　　“林玖安。”时遇说，“她姐姐的名字。”
　　“嗯。”沈随说。
　　“你觉得林玖儿会回皇族吗？”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会。但她不会待在宫里。”
　　“为什么？”
　　“她和她姐姐一样。”沈随说，“待不住。或者说潮汐域的皇宫关不住她们。”
　　时遇笑了一下。他把包袱往怀里拉了拉，靠着船舷闭上眼睛。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着，晃得很匀，很慢。
　　他闭着眼，听着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的声音。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的，贴着剑柄。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坐过船了。
　　从千岛群岛回潮音城的时候，船上很挤，林玖儿一直在说话，沈随一直不说话。现在林玖儿不在船上了，沈随还是不说话，但他不觉得少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安静。
　　这种安静不空，也不冷，像是有人在他旁边坐着，不说话也没关系。很自然。
　　他闭着眼，慢慢地，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船已经进了内河。河道比海面窄得多，两侧的岸边能看到农田和零星的房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河面照成一层碎金色。时遇坐起来，揉了揉脸。沈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朝前方的方向。他听到动静，偏了一下头。
　　“到了？”时遇问。
　　“快了。”沈随说，“船夫说再走半个时辰就到码头了。”
　　时遇点了点头。他靠着船舷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怀里的小灰看了一眼。石头在日光下还是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
　　他把石头收好，又把那把剑从包袱布里面取出来，看了一眼。剑身上的刻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白色。他把剑收回去，站起来，走到船头。河岸在前方拐了一个弯，码头就在拐弯处。
　　时遇站在船头，看着那个码头越来越近。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从千岛群岛回来的，而是从一个更远的地方回来的。那个地方没有名字，但他觉得它已经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他把手插回袖子里，指尖碰着怀里的两块石头。它们贴在一起，温温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上岸之后，往东走。”
　　沈随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码头。“嗯。”
　　船靠岸的时候，时遇跳上码头，回头看了一眼。沈随跟在他后面，也跳上来了。船夫在船上喊了一声什么，时遇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面朝东边的方向。
　　官道在码头后面延伸出去，被日光晒得发白。他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迈出了步子。
　　走了大约半刻钟，官道两侧的房屋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田野。田野里的作物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被日光晒得发黄。
　　时遇走在路上，把剑从包袱布里面取出来，重新系在腰侧。剑比木剑更沉，贴在腰侧的时候，走起路来有一种很稳的坠感。他把剑调整了一下位置，走了一段，觉得舒服了一些。
　　“你以前也用剑？”他问。
　　沈随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用。我是符修。”
　　“那你怎么知道剑怎么系？”
　　“看你系过。”
　　时遇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剑。沈随看他系过。在前世。他把这个细节收好，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掌心里的弦轻轻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指路的拉力，更像是被什么熟悉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感受了一下。弦的方向没有变，还是往东。但他觉得那个感觉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把手收回来，插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官道在前方延伸出去，两旁的田野在午后的光里铺成一片浅金色。远处的天际线上，青森域的山脉轮廓正在慢慢浮现。时遇看着那些山脉，走了一段，开口：“快到了。”
　　沈随走在他旁边，面朝前方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比之前更稳了一些。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走起来已经不觉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