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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界 秦家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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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玉央就起身去了东厢,她在榻边坐下,搭上脉搏,脉象比昨夜又有力了些,又伸手探了探额头,烧退了大半,心里稍安。
白芍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玉央没有叫醒她,自己换了冷帕子,敷在伤者额上。刚换好,榻上的人动了,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浑浊而茫然,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玉央轻声说,“你醒了。”
那人猛地一惊,瞳孔骤然紧缩,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她的目光在屋里飞速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被追杀了千百次才会有的警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拼命。
“别动,”玉央按住她的肩膀,“伤口刚缝好,裂开了又要重新缝。”
那人的目光落在玉央脸上,盯了很久,又转向屋里,白芍趴在桌上,窗外天色微明,空气里有药味和炭火味。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危险,才微微放松了些,但身体的僵硬没有完全褪去。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
“大夫。”玉央简短地回答,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先喝口水。”
那人看着玉央,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迟迟没有伸手。
玉央也不催,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继续整理药箱。
过了很久,那人终于伸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这是哪里?”她问,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墨白书院。”玉央答道。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开口。
玉央没有多说什么,收拾好药箱,轻声道,“我晚些再来换药。有事就喊人,门外有人守着。”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多谢。”玉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掀帘出去了。
柳岩来的时候,伤者又睡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去找谢谨。谢谨在东厢隔壁的客房里,昨晚他也没走。柳岩推门进去,看到谢谨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眼间有淡淡疲态。
“人醒了。”
谢谨放下书,抬起眼。
“但有个意外,是个女子。”柳岩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女子也没什么,就是什么都不肯说。”
谢谨没有说话。
柳岩继续道,“女医师说她伤得不轻,前胸后背各一刀,差一点就伤到心肺。能活着跑到此处,已是命大了。”
“她身上的还有其他东西吗?”谢谨问。
“一件都没有。”柳岩摇头,“没有身份文书,没有路引,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她是孤身一人逃到京城的,除了那封诉状,什么都没有。”
谢谨沉默了片刻。“要让她开口。”
柳岩苦笑,“我也知道,但她现在不信任任何人。”
谢谨的目光转回到窗外,院子里那几竿翠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霜。
“失窃。”谢谨的声音很冷,“秦家连好点的借口都懒得编了。”
柳岩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怒意,不是那种暴烈的怒,是冷的,压在冰面下的。谢谨与秦家周旋多年,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会轻易撕破脸。
“你打算怎么办?”柳岩问。
谢谨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封诉状,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纸上洇满了血迹。目光扫到诉状最后一行,“臣冒死上告,乞陛下圣裁。”
“常州知州府中的大火不是意外,是被人灭门的。”谢谨的声音沉沉的,但柳岩认识他太久了,能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读出一些别人读不出的东西,他在谋划,也在权衡。
“秦家这次,过界了。”
就这么一句话,柳岩听懂了。
“我去见她。”谢谨起身往东厢走去。
谢谨走进东厢时,榻上的人已经醒了。她靠在枕头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听到脚步声,偏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谢谨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谢谨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常州知州顾述发现了巡抚和知府的贪墨,被灭门。你扮成小厮逃出来,一路被追杀到京城,你要告御状。”
榻上的人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没有接话。
“那封诉状,”谢谨看着她,“你昏迷的时候,我看了。”
那人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还给我。”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死的决绝。
“现在还给你,你打算怎么办?”谢谨没有动,语气依然平淡,“你现在的身体,走不出这间屋子。就算走出去了,你也进不了宫。就算进了宫,你的诉状也递不到御前。”
那人的嘴唇微微发抖,她死死地盯着着谢谨,看了很久,“你是谁?”
谢谨看着她,“谢谨。”
那人的身子猛地一缩,眼眶慢慢红了。“你怎么证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依然戒备。
“我若是要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吗?”谢谨缓缓开口,随即他从腰间解下牙牌,递到那人手中,“这是本官的牙牌,你若还是不信,本官可命人取身份文书来。”
那人低下头,手指攥着牙牌,微微发抖。
“这是你的东西,本官还给你。”谢谨从袖中取出那封诉状,放在她手边。
“你叫什么名字?”谢谨问。
屋里安静了许久。
“顾菀。”她的声音很轻,“常州知州顾述是我父亲。”
谢谨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父亲,在吏部的考评册上,顾述的考绩年年都是“优”。一个举人出身的知州,能在江南富庶之地连年考绩优异,靠的不是巴结上官,是实打实的政绩。”
“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案子,本官接了。”谢谨说完这话,没有立刻走,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连坐起来都要攒半天力气的女子,再次开口,“你好好养病,其他事,交给本官。”
顾菀坐在榻上,看着手边那封诉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柳岩从街上回来,将一张揭下来的告示递给谢谨,“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
谢谨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秦家还真是好手段。”
“以失窃的名义搜捕,这一招不算高明,但有用,就算有人认出了她,也只当是抓一个贼,不会多想。”柳岩喝了一口茶。
“她不能留在书院了。”谢谨开口,“秦家迟早会查到,若有那日,书院挡不住秦家的人。”
“你打算把她安置在何处?”柳岩问。
“谢府。”谢谨答。
柳岩一怔,随即一笑,“秦家再嚣张,也不敢公然闯进首辅的府邸搜人。”
“但女医那边,”柳岩忽然想起,“她每日来换药,如果顾菀被接到谢府,女医也要进府。”
“我会安排。”
柳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谢谨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的手指轻轻扣响桌面,一下,一下。
翌日,玉央再来换药的时候,发现东厢多了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腰佩短刀,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掀帘进去。
顾菀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精神还是很差。她看到玉央进来,目光微微动了动,不像昨日那样满是戒备,但也只是松动了一点。
玉央没有说话,先搭了脉,然后拆开布条检查伤口。伤口已然好转,缝合处愈合得不错,她点了点头。
“恢复得很好,”她说,“再过几日便可下地走动,但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物。”
顾菀看着她在药箱里翻找药膏,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玉央微微一顿,“林玉央。”
“林大夫,”顾菀的声音很低,“你是谢大人请来的?”
玉央点头。
“你认识他很久了?”顾菀继续问。
玉央想了想,说,“见过几次。”
顾菀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玉央的眼睛,那眼里有医师特有的沉静和温柔,不闪不避,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谢谢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的事……”
“我是大夫,只管治病。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逃,这些不归我管。”她将药膏涂在纱布上,轻轻敷在顾菀的伤口上,动作比平时更轻了几分。
顾菀低下头,睫毛微微颤动,“我父亲……是个好官。”
玉央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他查到了巡抚贪墨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就被人杀了。”顾菀的声音在发抖,“我娘,我弟弟,家里的丫鬟小厮……都没有了。”
“我扮成小厮,从狗洞里爬出来的。”顾菀的声音越来越轻,“一路跑到京城,他们一路追。到了京城,我以为安全了,但他们还在追。我在街上跑了一日一夜,不敢停,不敢进店,不敢找人帮忙……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看到一条巷子,就倒了下去。”
玉央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你能活着,就是对你父母最大的宽慰了。”
顾菀抬起头看着玉央,眼泪从脸颊落下,“我不知道该信谁。但我父亲说过,如果有一日他出了事,让我来京城,找谢大人。”
玉央拿了帕子递到顾菀手里,那帕子一角,绣着几瓣绿梅。
顾菀看着玉央,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倔强。“林大夫,你能帮我告诉他吗?我父亲……信他。”
玉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会告诉他的。”玉央说完,手脚麻利地帮顾菀把伤口包好。她站起身,声音轻柔,“明日我再来。”
玉央从顾菀房中出来,敲了敲隔壁的房门,“进来。”谢谨的声音传来。玉央走进房中,谢谨正与柳岩弈棋,谢谨看到她,微微颔首,“林姑娘。”
柳岩拈着棋子的手顿时停住,侧头看向玉央,又看了看谢谨。
“谢大人,”玉央微微行礼,“顾姑娘和我说,他父亲遣她进京,就是特地来找大人的。”
谢谨起身,走到玉央面前,“姑娘放心,本官必查出真相,还顾家公道。”
“那我就替顾姑娘,谢过大人。”玉央说罢,转身欲离开。
“林姑娘,”柳岩唤住了她,“你住在何处?我是说,若有病患,何处寻姑娘?”
“圆水巷,周府。”玉央答后便转身离去。
柳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侧头转向谢谨,谢谨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棋案前,此时正拈着一枚白子,凝神思考。
柳岩笑了笑,也坐回棋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