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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白书院 是个女子。 ...


  •   墨白书院坐落在京城东城,占地不大,却清幽雅致。院中有两棵百年银杏,秋日时满地金黄,是为京城一景。“墨白”二字,取自谢谨的人生信条,黑白分明。

      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染鲜血,算计人心。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条线。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名,是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墨白书院是他留给读书人一方净土。在这里,不需要站队,不需要攀附,不需要昧着良心说话。在这里,黑是黑,白是白。

      柳岩是谢谨的莫逆之交。两人相识于微时,意气相投。谢谨出钱,柳岩出力;谢谨定方向,柳岩管执行。书院的学生不知道背后有谢谨,只知道山长柳岩。

      “书院交给你,我放心。”谢谨曾这样说。

      柳岩也常说,“你在朝堂上累坏了,随时可以回来。”

      谢谨没有回去,但他把墨白书院留了下来。

      柳岩坐在墨白书院的书房里,翻看着最近一期国子监的课试名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周砚衡。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周砚衡是国子监的监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文章写得扎实,不浮夸,有根骨。柳岩看过他几篇文章,印象颇深。

      “这个周砚衡,”柳岩问身边的书童,“是哪家的子弟?”

      书童翻了翻册子,“回山长,是太仆寺少卿周崇安之子。周大人原是顺天府通判,前几日刚升的。”

      柳岩微微挑眉,顺天府通判,正六品,刚升了太仆寺少卿,正四品。连升三级。

      他又想起前几日在谢府,竹书无意中提到过“林姑娘住在圆水巷周府。”

      “有意思。”柳岩笑了笑。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国子监,请周砚衡来墨白书院一叙。

      周砚衡接到信时,正在温书。他看着信上“墨白书院山长柳岩”几个字,愣了一下。墨白书院是大景朝最有名的书院之一,山长柳岩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他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周砚衡换了身干净衣裳,按时赴约。

      柳岩在书房见了他。两人谈了一下午,从经史谈到时政,从时政谈到民生,从民生谈到医术,柳岩得知周砚衡的表妹就是那位义诊的女菩萨,更是兴趣盎然。

      “令妹的医术,在京中已有口碑。”柳岩笑着说,“你们周家,倒是出了两个人才。”

      周砚衡连忙谦逊了几句。

      柳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砚衡,你可愿来墨白书院读书?国子监虽好,但规矩太死。我这里,自由些。”

      周砚衡怔住了,墨白书院不收权贵子弟,只收寒门学子和真正有才华的人,能入墨白书院,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学生……求之不得。”他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柳岩笑着扶起他,“不必多礼。回去收拾收拾,下个月就来吧。”

      周砚衡走出墨白书院的大门时,天色已沉。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院门楣上那四个大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最近家里是怎么了?父亲连升三级,自己被柳山长亲自相邀,周家这是要转运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那只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是夜,谢灏下了衙,径直来到谢谨府上。他走进书房,谢谨正坐在案前看书。竹书给他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兄长,”谢灏坐下,开门见山,“顺天府周崇安的升迁,已经办妥了。太仆寺少卿,正四品。”

      谢谨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嗯。”

      谢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兄长为何要提携此人?他虽是清廉,但才能平平,升到四品,已是极限。”

      谢谨没有回答。

      谢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不再问。“还有一事,”谢灏换了话题,“郑鸿奎那边,已准备好,随时可回京。”

      谢谨点了点头,“不急,等风来。”

      “明白。”谢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谢谨依然坐在灯下看书,神色沉静。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谢谨一个人,他放下书,端起茶盏,走到窗前。天低云暗,朔风渐起,吹得枯枝呜呜作响。

      翌日,墨白书院。柳岩在书房里整理新收的几箱旧书。他正翻着一本旧诗集,忽然听到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放下书,从书房穿过,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平日里少有人走。此刻,巷子里的墙根下,蜷缩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裳,浑身是血,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身下的青石板被血浸湿了一片。

      柳岩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他借着月光看那人的脸,面上有灰有血,看不清五官,但下颌线条柔和,脖颈纤细,他心中微微一怔,只道是年轻后生身形单薄,并未深想。

      “来人!”他朝门里喊了一声。两个杂役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血人,都吓了一跳。

      “抬进去,小心些。别碰着伤口。放到东厢客房。”

      杂役七手八脚地将那人抬了进去。柳岩跟在后面,目光不经意落在那人散乱的发髻上,那发髻绾得粗糙,却不像男子惯常的样式。他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柳岩刚要关门,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侧身一躲,看到几个巡夜的士兵从巷口跑过,手里举着火把,一边跑一边喊,“快!秦府昨夜失窃,贼人往东城跑了!各巷各院,挨家挨户搜!”

      柳岩的心猛地一沉。秦府失窃?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从巷口挪了一些废弃木料挡上血迹,随时把门关上了。

      柳岩回到东厢客房,那人已经被放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又轻又浅。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解开那人的衣裳,而是顺着衣襟破损处查看。前胸有一道伤口,从锁骨斜拉到肋下,衣裳被血浸透,贴在身上,隐约可见皮肉翻开。后背还有一道,更深。他不敢再往下看,只匆匆用烈酒清洗了伤口周围的衣裳破口,将棉布按上去止血。他的手在抖,但咬着牙没有停。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血终于止住了。伤口被粗略包扎起来,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但他尽力了。

      他在清理伤口时,从那人的怀里摸出了一封折好的文书。他打开一看,瞳孔骤缩,是一封诉状,参的是江南道巡抚和常州知府贪墨赈灾银两,致使堤溃人亡。落款处写着“臣常州知州顾述冒死上告。”

      柳岩的手停住了,常州知州顾述。他记得两月前,在谢府书房,看过这则邸报。邸报上说常州知州府突发大火,全家无一人生还。可眼前这个人,这封诉状,分明是顾家的人。“失窃。”柳岩冷笑一声,将诉状折好,放入袖中。

      “得请大夫。”柳岩自顾自话,“但秦家正挨家挨户搜查,一旦有大夫出入书院,势必引起注意。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大夫了。”

      柳岩坐在榻前,看着伤者,满面愁容,一夜无眠。

      天刚刚泛白,谢谨便来了。每逢休沐,只要朝中无事,他便会来此。马车在侧门停下,他自己开了门,穿过竹林往柳岩的书房走。路过东厢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看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停下脚步,叩了叩门。

      “谁?”柳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些沙哑。

      “我。”

      门开了,柳岩站在门口,眼下一片乌青,衣服上沾着血。谢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进了屋。

      谢谨走到榻边,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又轻又浅。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肩膀处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怎么回事?”

      “昨夜在后巷发现的。浑身是伤,前胸后背各一道。”柳岩的声音沙哑,“秦家以‘失窃’为名全城戒严搜捕,我不敢请大夫。”

      谢谨看了他一眼。

      柳岩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文书,递给他,“你看这个。”

      谢谨接过展开,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江南道巡抚借修堤之名,贪墨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三十万两,致使堤坝溃决,淹了三个县,死伤无数。事后又谎报灾情,将贪墨的窟窿算在天灾头上。末尾写着一行字,“臣冒死上告,乞陛下圣裁。”

      谢谨的下颌微微收紧,去岁的常州溃堤,两月前的常州邸报。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衣领,指尖碰到了一截细绳,他轻轻拉出来,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顾”字。

      “人不能死。”他将诉状折好,收进袖中。

      柳岩苦笑,“我知道,但外面都是秦家的官兵,一请大夫就要引人过来。”

      谢谨沉默片刻,“我来安排。”

      柳岩一怔。

      “青山寺山脚,有一名开设义诊棚的女大夫。她不在城里开馆,秦家的人不认识她。”

      柳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你认识她?”

      “见过两次。”谢谨没有多说,转身走向门口,“无树,人到了直接带来东厢。”

      无树赶到青山寺时,天色尚早,诊棚前还无病患。他到了义诊棚前,翻身下马,走到桌案前,对正在收拾药箱的玉央说,“林姑娘,我家公子请您出诊。”

      玉央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一身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怔。“你家公子是谁?”

      “谢大人。”无树说,“家中有人受伤,伤得很重,我家主人说,请您去看看。”

      玉央没有多问,放下手中的脉枕,对白芍说,“收拾药箱。”

      玉央到墨白书院时,柳岩正站在东厢门口等她。他看到玉央从门外进来,微微一怔,随即拱了拱手,“在下柳岩,书院山长。伤者在里面,请……”

      玉央微微颔首,提着药箱走进东厢。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榻上躺着一个人。

      玉央放下药箱,在榻边坐下,先搭上那人的脉搏,脉象细数无力,失血过多,已近厥脱。她微微一顿,指下的脉象,细而数,浮取则得,重按则减。

      “前胸和后背各有一道刀伤。”柳岩开口。

      玉央皱了皱眉,“需要检查伤口,请山长回避一下。”

      柳岩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退出屋子,带上了门。

      玉央掀开被子,解开那人身上沾血的布条,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打结的位置也不对。她看了一眼那人的身形,又看了一眼散开的衣领下露出的锁骨线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白芍道,“参附丸。”白芍从药箱中取了一枚褐色药丸,用温水兑开,一口一口喂伤者喝下。

      玉央解开伤者衣裳,伤口露了出来,前胸一道,从左肩锁骨斜拉到右肋,皮肉翻开,边缘整齐。后背那道从右肩胛斜穿至左腰,已见白骨,血往外渗着,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发黑。玉央用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没有坏死的迹象。她打开药箱,取出烈酒、银针、肠线、棉布,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周围,那人身子一缩,闷哼了一声。玉央将翻开的皮肉轻轻对齐,用银针和肠线一针一针地缝合,她每缝一针都停下来检查一下对合是否平整,再用烈酒冲洗一遍,前胸的伤口缝了二十多针。

      后背的伤口缝了将近半个时辰,缝到最深处时,那人浑身发抖,额头冷汗涔涔,但始终没有睁眼。缝完最后一针,玉央剪断肠线,用干净的棉布将伤口包扎好,结头打得整齐。她重新搭了脉,脉象虽然还是虚弱,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烧退了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今晚是关键,要有人守着,隔一个时辰换一次额头上的冷帕子。”白芍微微点头。

      她打开门,夜色已深,柳岩站在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往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怎么样?”

      “命能保住。”玉央用布擦拭着手上的血,“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惊吓。伤口之前包得太紧了,不利于愈合。下次若再有这种情形,布条要松一些。”

      柳岩的耳根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还有,她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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