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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账册 人食五谷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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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谨书房,无树声音压得很低,“飞鱼帮在南阳的堂口已经抄了。帮主廖承跑了,堂口里的东西,烧了七成。”无树双手举过密信。
“剩下三成,全是无关紧要的。”
“我们的人去的这么快,”竹书满脸不可思议,“竟然还让他们跑了?”
“这飞鱼帮不简单,恐怕他们身后,还有其他势力。”谢谨指尖轻叩在桌案上,缓缓开口,“安排下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廖承。”
“是,属下立即安排。”无树转身离开书房。
翌日,卯时正刻,午门鼓响。百官鱼贯而入,朝服如云,靴声橐橐,在空旷的宫道上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太和殿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砚清出列,他手持笏板,声如洪钟。
“陛下,臣弹劾太仆寺卿廖云和贪墨马政银两,中饱私囊,致使边军马匹羸弱不堪。臣有实证,请陛下御览。”
沈砚清今岁不过中年,一身绯色公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他与谢谨斗了多年,弹劾的折子上过不知多少道。谢谨从不与他计较,连谢灏都颇为不解,“兄长似对沈大人,格外宽容。”
“不是宽容,而是都察院需要他这样的人,都察院本就是为监察百官,允风闻奏事。他纵有万般缺失,但在左佥都御史的位置上,他做得很好。”谢谨如是回答。
天子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廖云和何在?”
廖云和出列,跪伏于地,“陛下,臣冤枉!”
沈砚清将账册呈上,“账册在此,白纸黑字,廖大人还要狡辩?”
廖云和百口莫辩,不住叩头。
天子的目光落在谢谨身上,谢谨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不宜仓促定论。请陛下命三法司会审,查明真相。”
沈砚清反驳,“证据确凿,何须再审?”
谢谨看了他一眼,“账册是否伪造?银两是否真的入了廖府?若不查清,贸然定罪,岂非草率。”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天子下旨,廖云和停职待审,暂押刑部候审室,三法司会审,限十日内查明。
刑部候审室,竹书压低声音,“廖大人,公子说,那本账册是假的。您安心待着,会有人帮您。”
廖云和脸色一变,立即起身下跪,“谢……谢大人。”廖云和小心开口,“大人是否有示下?”
“公子已安排妥当。”竹书伸手扶起廖云和
廖云和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谢谨既然出手,决计不会有失。
谢府书房。竹书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案上,“公子,这是廖云和近三年的所有往来账目,已经核对过了。太仆寺的账没有问题,那笔流向廖府的银子是伪造的。”
谢谨翻开卷宗。
竹书继续道,“伪造账册的人手法很高明,用的是太仆寺的公文纸,印章也是仿制的。”
“一般人看不出来,”谢谨淡淡道,“但不是所有人都看不出来。”他合上卷宗,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竹书,“送去给谢灏。”
翌日,谢灏的心腹来到京城东市的一家茶楼。他在二楼的雅间里等了一个时辰,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灰布棉袍,面容普通。
“在下姓孟,名德茂。”那人拱了拱手,“谢大人派人找我?”
心腹将谢谨的信递过去,孟德茂看完,随即问道,“谢大人要我做什么?”
“作证,证明三年前太仆寺那笔账的真相。”
“我这条命是谢大人救的。他说什么,我定当照做。”孟德茂将信还给心腹。
两人在茶楼里谈了近一个时辰,将三年前那笔账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
三法司会审的第五日,堂上各方到齐。三位主审官,大理寺卿、刑部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彦良,依次落座。沈砚清作为弹劾方出席。廖云和被带上堂,跪在被告位。
沈砚清将账册呈上,条理分明地陈述廖云和的罪行。刑部侍郎频频点头,刘彦良面无表情。替廖云和辩解的是谢府的一名幕僚,幕僚据理力争,但苦于没有证据,处处被动。
就在此时,孟德茂走进了大堂。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在堂上跪下,“大人,草民可证廖大人清白。”
沈砚清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何人?不曾传唤,如何到堂?”刑部侍郎厉声喝道。
“草民孟德茂,原太仆寺主簿。”孟德茂呈上敕命文书。
“你有何证据,可证廖云和清白?”刘彦良看了一眼差役呈上的敕命文书。
“请大人调取太仆寺近五年的账册。”孟德茂说。
半个时辰后,太仆寺近五年的账册呈到案前,孟德茂翻开所有账册,逐一比对,“这处印章是仿制的。真正的太仆寺印章,边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纹,而伪造的印章没有。”
“这处笔墨与廖大人的笔迹不符。廖大人记账,习惯在数字末尾加一个小点,而伪造的账册上没有。”
他一条一条地指出来,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大理寺卿拿起账册仔细比对,抬起头看着沈砚清,“沈大人,你的这本账册,是从何而来?”
沈砚清额角渗出汗珠,“这……这是本官从太仆寺调取的……”
“太仆寺的账册,唯独这本印章不同?到底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沈砚清无言以对。刑部侍郎的脸色也不好看。三法司会审的结果,廖云和无罪释放,当庭开释。
沈砚清走出会审大堂时,天色已沉,他走在长街上,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回到都察院签押房,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案上未写完的折子上,久久未曾挪动。心腹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大人,秦家的左白来了。”
“不见。”
心腹犹豫了一下,“大人,他说,左都御史的位置,依然是您的。”
沈砚清没有抬头,“告诉他,本官不想见。左都御史的位置,本官自己会争,不用秦家给。”
心腹退了出去。沈砚清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午后,竹书将三法司会审的结果禀报给谢谨。
“公子,廖大人已无罪释放。沈大人脸色铁青的回了都察院,再也没出来。”
谢谨正在批折子,闻言点了点头。
竹书犹豫了一下,“公子,你说这沈大人的假账册哪里来的?”
谢谨放下笔,嘴角微微勾起,“那你倒要好好数数,京中与我为敌的,还有哪些人。”
“公子,会不会是秦家?”
“微澜之际,浪协之。”谢谨靠在椅背上,“不错,有长进。”
“那是自然,跟着公子……”
“但不多。”谢谨打断他。
竹书挠了挠后脑勺,“对了公子,那周崇安,自从上任太仆寺后,日日愁云满面,半分不像个连升三级的人。”
“周家的人,心性一向如此,由他去吧。”
“公子。”无树带着一身风雪进入书房,“孟先生已经安排送出京了。”
谢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过方才我回来时路过李府,看到林姑娘的马车。”
“哪个李府?”竹书问。
“西四牌楼大理寺卿李府。”无树答得认真。
“公子,李大人今日生辰,早早便递了帖子来。咱们要不要去瞧瞧?”竹书从书架一角抽出一张帖子,放在书案上。
谢谨没有再接话,只是拿起笔,继续批起折子。竹书与无树对视一眼,轻声走出书房,关上房门。
李府后院,女宾席摆在花厅中,长案铺石青金云锦桌幔,料子足足垂落三尺,边角坠玛瑙穗子,人走过,金纹随烛火流动。李夫人身着墨蓝织金长袄,外披石青妆花披风,衣料沉垂,正热情的招呼着各位官眷。
一女使神色肃然的走到李夫人身侧,俯身说了几句话,李夫人脸色微变,瞪了一眼女使,“要你们有何用?”,言罢起身与女使离开花厅,往后院走去。
“她手上那片疤,若是好不了,她还一辈子不见人了不成。”李夫人满脸怒气,“你们也真是,不是说了用脂粉遮住吗?这点小事都办不了。”
女使跟在身后,不敢吭声。
后院李玫房中,满地狼藉,脂粉,镜片碎落一地,婢女们齐齐跪在地上,全身发抖。
李夫人站在门前,眉头紧蹙,“你们都先下去吧,你……”她回头看了眼跟在身侧的女使,“去拿套新的脂粉盒来。”
“母亲,”李玫看见李夫人,一把扑了过来,“我不要去前院,脂粉根本盖不住那片疤……”顷刻间,李玫满脸泪痕。
“盖不住就盖不住,那又何妨,一片小小的疤,你也不能一辈子不出这房门呀。”李夫人声音软了下来,用手轻轻拍着李玫的后背。
“我不要……”李玫的话,被人打断。打断她说话的,是崔婆子,崔婆子从前院来,脸色苍白,“夫人,小姐,银霜……银霜回来了。”
“怎么可能?”李玫收住哭腔,“你不是说银霜身染时疫,已经死了吗?”
“回小姐的话,当时侯府说银霜身染时疫,已被送出候府,老奴也遣人去侯府庄子问过,那边的管事确实是说,侯府送来的丫头,在路上死了……”
“路上死了?所以你并没有确认那是不是银霜?甚至人有没有死,你都不知道?”李玫声音尖锐无比。
“是……老奴有罪,老奴该死。”崔婆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好了,人是我李府的,既然回来,岂不是好事。今日府中皆是贵客,切莫失了分寸。”李夫人看向崔婆子,“你也起来吧。”
“谢夫人,”崔婆子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哆嗦,“和银霜一同回来的,还有那女医,她在院外,求见夫人。”
“既如此,你让她们进来吧。”李夫人走到院中,端坐于石凳上,那石青妆花披风铺满整个地面,绚丽异常。
“奴婢银霜,见过夫人,小姐。”银霜战战兢兢的跪下。
“民女林玉央,见过李夫人,李小姐。”玉央微微屈膝,不卑不亢。
“你二人皆免礼,”李夫人面带微笑。
“银霜,之前侯府说你染了时疫,我们几次三番去要人,侯府皆拒之门外,还擅自将你送出侯府,夫人小姐可急坏了。”崔婆子开口道,“你如今身子了痊愈了?”
“银霜谢夫人小姐挂心,多亏了林姑娘相救,银霜才捡回一条命,如今银霜身子已愈。夫人小姐切莫担忧。”
“那便好。”李夫人看了眼崔婆子,又转头对银霜道,“你身子初愈,便好生休养吧,今日便不必伺候了,回房吧。”
“谢夫人。”银霜与崔婆子一同离开时,回头看了眼玉央,目光正巧对上玉央的视线,那视线里,有鼓励,也有我在,你别怕的笃定。
“林姑娘,”李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明显不快,“这么看来,林姑娘的医术,是当真了得的。”
“回夫人的话,”玉央回过神后,面色沉静,“玉央自幼学医,不敢自居医术了得,但救人性命之事,确实做过不少。人食五谷杂粮,难断七情六欲,难免身心有恙。”
“你想说什么。”李玫终于开口。
“玉央初入京城,朋友不多,若是夫人小姐不弃,玉央很想结交小姐这位朋友,为表诚意,”玉央从袖中取出两个白玉瓷盒,“这是聿凝膏,去除疤痕有奇效。”
李玫看了眼母亲,没有伸手。
“这膏药银霜已经试过了,她腿上的伤,比小姐手上的伤严重多了,小姐何时有空,可以遣人去看看她的腿。”
“不用看了,”李夫人伸手接过聿凝膏,“若是无效,林姑娘也不会送来此处了。方才林姑娘说的对,人食五谷杂粮,难断七情六欲,难免身心有恙。玫儿能结交到你这样一位朋友,是她的福气。”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今日我家老爷寿辰,林姑娘,不如留下来,喝一杯水酒?”
“谢夫人抬爱,玉央还有事,改日再登门拜访。”
“既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走吧,我送你出府。”李夫人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李玫,“收拾好,便来。”
玉央从李府离开后,便径直去了霍府。霍府在圆水巷的西头,玉央到霍府时,夜色已沉。
管事领玉央走到后院,青兰正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一阵夜风吹过,吹得院中的树枝吱吱作响。
“青兰姐姐,”玉央解开身上的斗篷,披在青兰身上。
“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青兰拍了拍身侧,玉央挨着她坐下。
“你在看什么?”玉央侧头问她。
“观星,”青兰抬手一指,“那是北斗。”
玉央顺着青兰的手望去,天上没有月亮,密密麻麻的都是星星,“你是说,那几颗连成一线的吗?”
“嗯,小时候听父亲说,北斗注生,南斗注死,”青兰侧头看她,“你听过吗?”
“没有。”玉央摇了摇头。
“今日我送银霜回李府了。”玉央轻声道。
青兰转过头看她,“那李玫,没有为难她吧?”
“没有,今日李大人寿宴,府里都是显贵之人。”
“那明日呢,明日之后呢?”青兰眉头微蹙。
“姐姐,银霜之事,到此为止,可好?”玉央把手覆在青兰的手背上。青兰低下头,没有说话。
良久后,玉央叹了口气,“姐姐,医者只能治身,无法渡命。”
“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看似疏冷,但却比谁都心软。”青兰抬起头看着玉央,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我入门的第一日,师父便说过,若是狠不下心,就别入医道,免得害人害己。”玉央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茶树上,绽放的茶花在北风中微微摇曳,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当夜,玉央留宿霍府。两人抱着膝坐在床上,青兰问了玉央这一年来的种种,玉央说到各地风物,话竟也比平日多了些。突然,青兰靠近玉央,“你这一年,去了这么多地方,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她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
“没有,”玉央瞪了她一眼,“那你呢,在京中有没有瞧上哪家公子?”
“唉,”青兰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枕上,“文弱书生我看不上,贵公子我也看不上。”
“我喜欢的人,必须是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她看了玉央一眼,伸手去挠玉央,“你说,你是喜欢书生,还是喜欢英雄。”
玉央被她挠得无处可躲,两人闹了一阵,安静下来。
青兰吹灭了灯,盖着被褥,在黑暗中看着帐顶。
“青兰姐姐,怎么未见霍英兄长?”玉央突然开口。
别说是你,我也有几日未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