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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绾心 望姐姐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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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晨光熹微,周府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门房披着衣裳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脚夫,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说是“给周大人的贺礼”。老刘头还没反应过来,脚夫们已经把东西搬进了前院,留下一张礼单,转身便走了。
王氏披衣出来一看,前院摆了一地的礼盒,绸缎、茶叶、点心、药材,还有两坛上好的女儿红。她拿起礼单,上面列了长长一串名字,都是顺天府的同僚,上至府尹,下至主簿,几乎人人有份。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氏一头雾水。
周崇安也起来了,看着满地的礼盒,眉头紧皱。“先收起来,别动。”周崇安沉声道,“等我去衙门问问。”
他换上官服,匆匆出门。
到了顺天府,周崇安刚迈进大门,就发现气氛不对。往日见了他只是点头致意的同僚们,今日纷纷笑脸相迎。
周崇安一头雾水地走进签押房,还未坐定,府尹宋天明就亲自过来了。宋天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彰平兄,这是吏部的兄弟,一早便来了,就等你了。”
周崇安躬身行礼。
“大人客气了,”吏部书吏回礼,“下官奉命来为大人传告敕命札付,着大人即刻至吏部听命授牒。”随即将札付交与周崇安。
周崇安一怔,并未反应过来,宋天明在一侧满脸堆笑,“四品,太仆寺少卿。”
“大人若无它事,便即刻随下官走吧。”
“无事,无事。”宋天明用手肘撞了撞周崇安,“还不快随大人前去。”
到吏部时,周崇安跪于吏部堂下。香案高设,吏部右侍郎立于案旁,徐徐展开织龙绫诰卷,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慎简卿贰,以修马政……尔顺天府通判周崇安,器宇沉毅,敷政勤恪。历试繁任,绩有可纪。朕嘉其能,宜升清秩。
兹特擢尔为太仆寺少卿,锡之诰命。
尔其敬哉。钦哉。”
周崇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在顺天府熬了三十年,从青年熬到白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升到四品。
“周大人……”身侧的吏部书吏轻声唤他。
右侍郎合上诰卷,笑着拱手,“恭喜周大人了。”
周崇安起身,双手接过诰卷,“谢过大人。”
周崇安从吏部出来后,便直接回府了,王氏见他进门,脸色泛白,赶忙上前,“怎么样了,出了何事?”
“母亲呢?”周崇安看了眼王氏,低声问道。
“在后院,玉央在给她念画本子呢。”
“你随我去后院。”
后院方氏房中,堂中架着一炉炭,火苗正盛,呼呼的往外舔着舌根,炭炉上烧着一壶药茶,冒着咕咕的热气,给房里铺上浓浓的药香。外祖母方氏正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毡毯子,她闭着眼,呼吸平顺。
玉央坐在她身侧的小矮凳上,膝上放着一本画本子,正在轻声念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崇安与王氏进的门来,“母亲。”二人同时行礼。
“舅父,舅母。”玉央起身,欠了欠身子。
方氏缓缓睁开眼,眼底里闪过一丝异色,“这个时辰,你怎么回来了?”她的手抵在躺椅上,撑起了身子。
玉央见状,赶忙来扶,“外祖母,您轻点。”
“母亲,”周崇安重重跪地,双手举过诰卷,探至方氏眼前,“儿子升官了,太仆寺少卿。”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什么?”方氏的手颤巍巍的伸来。
“太仆寺少卿?”王氏看向方氏,“那是几品?”
“舅母,是正四品。”玉央脸上也扬起了笑容。
”“快,快去告慰祖宗,给你父亲上柱香。”方氏在玉央的搀扶下站起身,领着周崇安往祠堂走去。
祠堂外,白芍满脸都是喜色,“姑娘,舅老爷高升,一会我们还去长春馆吗?”
“去,”玉央立于廊下,望着祠堂里跪着的舅父,他的背影已不似记忆中那般挺拔,“上次给银霜的聿凝膏应该用完了,我们再送些去。”
“看完银霜,我们再去趟霍府,把绾心给姐姐送去,顺道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嗯。”白芍一路小跑回了房间,在出来时,手里已经托着一方锦盒。
近日天冷,长春馆里挤满了患者,咳嗽声不绝于耳,陈掌柜在药柜后,忙绿不停。玉央走进长春馆,径直走向后院。
长春馆后院是一排厢房,专供重伤医患临时诊治。院子是青石板铺就的,数十个一人多高的层架上,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一个身着青色衣裙的姑娘立于层架上,正在帮身侧的药童打理药材。
“银霜。”白芍唤了一声,银霜转过身来,圆圆的脸上,满是女儿家的稚气。
“林姑娘,您怎么来了?”银霜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来。
“我们来看看你,”玉央拉起银霜的手,坐在石凳上,她把三指搭在银霜脉上,“恢复的不错,脉力稳健。”
“嗯。”银霜用力的点了点头,“多亏林姑娘诊治,我已经完全好了。”
“诊治固然重要,但若照料有差,也是难达如今之态的。”玉央收回手,叮嘱道,“长春馆的人对你悉心照顾,你要多多感谢他们。”
“银霜明白。”银霜起身,向玉央行了一礼。
“你随我来。”玉央起身,走进一间厢房,白芍跟在身后,关上了门。
“你坐下。”玉央示意面前的椅子。
银霜满脸疑惑的坐下。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玉央蹲在银霜身前,午后的光从窗户里渗进来,落在玉央的半侧脸上,泛着淡淡的白。
“林姑娘,”银霜连忙起身。
“坐好。”玉央按住了她,挽起了她的裙摆。
“这疤倒是剩的不多了,”玉央把她的脚轻轻抬起,“再用一瓶聿凝膏,便可完全去除了。”随即,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膏盒,放入银霜掌心。
“林姑娘,这聿凝膏连陈掌柜都连连称赞,说是要向您讨要秘方呢。”
白芍在侧,噗呲一笑,“那是自然,这聿凝膏,有疤去疤,无疤凝肤,用过之后肌肤细腻柔滑。”
“就是制作起来太耗时力了,给你的这两瓶,花了姑娘近一个月时日呢。”
“白芍,”玉央看了白芍一眼,手轻轻按在银霜的手背上,稍一用力,让她握着膏盒,“你拿去用,若用完疤痕还未全退,再与我说。”
“谢林姑娘,”银霜吸了下鼻子,鼻头处泛着淡红。
“那日侯府,我助你脱困,是因你重伤在身,”玉央起身,在银霜面前站定,“如今你身子已复,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林姑娘?”
“我听陆世子说,李府曾派人去侯府打听你的情况,侯府以重病送入庵堂为托,李府方才做罢。”
“你如今看似已得自由,可你的身契文书皆在李府,在这世道,一个女子无契无籍,居无定所,往后的日子,你可曾想过。”
“银霜,银霜……”银霜泣不成声。
“你自己路,要你自己走。因为无论何路,皆无坦途。”玉央看着她,神色笃定,“自己选的,再苦再累,也要活着走完这一生。你可懂?”
“嗯。”银霜点了点头。
去霍府的马车上,白芍抱着那方锦盒,小声开口,“姑娘,银霜回了李府,日子会不会难过呀。”
玉央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方锦盒上,“难过自是难过的,我虽为医者,治得了血肉沉疴,但做不到逆天改命。”
“白芍,”她抬起头,看着白芍,“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侧,你若遭难,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姑娘,”白芍抱着锦盒的手微微抽动,“白芍一辈子都会伺候在姑娘身侧,绝不离开。”
“傻丫头,”玉央对她一笑,“再过两年,你再大些,我便为你择一良婿,放你离去。”
“姑娘,”白芍着急的直跺脚,“我才不要夫婿,我要陪姑娘到老。”
玉央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马车在霍府门前停下,霍府坐落在圆水巷西头,玉央抬头看了一眼霍府的门楣,牌匾上的“霍府”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管事引玉央走到后院,青兰正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一阵北风卷过枯枝,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青兰姐姐,”玉央站在院中,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玉央?”青兰瞪大了眼睛,随即站起身,飞步到玉央面前,“你怎么来了,这几天天冷,你还出门!”青兰拉着玉央的手,喋喋不休。
玉央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触摸。
“刚见面就摸脉,你这个医痴。”青兰笑。
玉央没说话,按在青兰腕上的手指,略微用了点力。
青兰还在絮絮叨叨,埋怨她这么冷的天也没拿个手炉,又说凭云楼的羊肉炉子最暖身,最后竟说陆世子送了帖子,邀二人宴饮。
玉央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眉心微微收紧,只一瞬,便又放松了神色。
“你去不去?”青兰低下头,凑在玉央眼前,
“他说给周府送了几封帖子,你都没回。”
玉央收回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近日事多,不得空。”
“你也不小了,如今孝期已满,是要为自己多想想了,陆云起家世好,长得也不错,最紧要的是对你好。”
“姐姐怎知他对我好?”
“这三年里,他每回见我,都问你好,我不是去信与你说过。”青兰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好啦姐姐,”玉央拉青兰在廊下坐下,“你也知道他家世好,堂堂侯府,怎会容我一个孤女呢。所以,我与他不可能,姐姐也莫要再提了。”
青兰的眼睛湿了,“孤女又如何,你长得好,医术又好,我还觉着,他配不上你呢。”
玉央被她逗笑,“姐姐此话,切莫在外说,免得凭生事端。”她拉着青兰的手,“我倒是要问问姐姐,为何今日的脉象不平,我给你的药,都有在喝吗?”
青兰连忙移开目光,“自是有喝的。”
“姐姐。”
青兰挠了挠头,低下了眼眸,“药太苦了,我实在喝不下。”
玉央眉心微蹙,“姐姐是忘了,我为何留京的吗?”
“没忘,”青兰用脚尖踢弄着地上的枯叶,声音渐渐变小,“你留在京中,我乖乖喝药。”
“我发誓,”青兰突然举起手臂,一本正经的看着玉央,“从今往后,一滴都不剩。”她晃着玉央的手臂,“你就莫要生气了,好不好。”
玉央的脸色松了下来,“我不是生气,只是担心姐姐的身子。”
“好了好了,”青兰一把揽过玉央的肩,“你也不要如此执着,大不了我不嫁人便是。”
“若我不嫁人,以后老了,可否住你府上,看你施针,陪你下棋?”
“姐姐何时学会下棋了?”玉央打趣道。
“你别打岔,我问你,到那时,你会不会烦我?”青兰的神色,竟分外认真。
“姐姐是不信我吗?”玉央也敛了笑。
“自是信你的,”青兰的目光落在院中,“但我这家族代代相传的胎厄之症……”青兰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姐姐,”玉央把手覆在青兰手背上,她的手温温热热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墙角的几株山茶,繁花堆簇,浅红映着日光,染尽冬色。
玉央看了一眼身侧的白芍,白芍屈膝,将手中锦盒递至二人面前。
“这是何物?给我的吗?”青兰的眼里闪着光,期待着看着玉央。
“嗯,”玉央接过锦盒,递到青兰手边,“姐姐打开看看,是否合意。”
锦盒并未雕花,素面的盒身漫出淡淡木香。青兰轻扣榫卯,锦盒应声打开,里面放着一柄匕首,青玉缠枝,精钢铸成的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此刃名绾心,青玉为骨,精钢为肤。送予姐姐,望姐姐岁岁安和,风波不侵。”玉央从锦盒里取出匕首,横托在手心,笑意盈盈的看着青兰。
青兰将锦盒搁在身侧,伸手来接匕首,她站起身,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简单的几个招式,却被她舞出了气势。
玉央在廊下坐着,静静地看着青兰,一阵北风从院门卷来,枝上的山茶扑簌簌地摇晃着,似少女低头浅笑。
“我很喜欢,”青兰喘着粗气,面色潮红,“那你可有想要的,与我说,我明日便去买来给你。”
“我没有其他想要的,但请姐姐配合我诊治,姐姐能否做到?”玉央认真的看着她。
“好,我定答应,且一定做到。”青兰坐回玉央身侧,她用袖子擦了擦匕首的首柄,随即将匕首轻轻地放回锦盒中。
玉央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擦擦汗吧。”
青兰从玉央手中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接着把帕子放进袖中,“这帕子,洗了还你。”
是夜,谢府书房。
竹书正在书架上整理邸报,“公子,那李府婢子确实被林姑娘安置在长春馆,如今李府的人以为她已染病离世,不知林姑娘接下去要如何安排?”
“林姑娘一介孤女,借住舅父家中,长信伯府如今式微,反倒是陆世子对林姑娘,好似不俗。”
谢谨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炭炉里烧的正旺,爆出几丝细微声响。
“公子,”无树从夜幕中走出,走进书房。“南阳那边来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