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真实世界 星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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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上午十点。
许期忆到的时候，咖啡馆刚开门。店员正在抬手有气无力地用抹布擦拭着门玻璃。招牌上写着「享味咖啡馆」。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社区医疗服务站中间。店外褪色的遮阳棚垂下来，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睛。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铁质的风铃响了三声，在提醒着有客人到店。
沈听晚已经坐在了咖啡馆的角落，随意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她身上的校服已经换成了黑色的卫衣，看向窗外像是在发呆一样，对周围的声响没有反应。桌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饮品，但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碰它。
李冬志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许期忆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他带着许期忆来到沈听晚的面前，招呼着坐下。
因为他们坐的是双人餐桌，许期忆只能坐在李冬志为她拉来的木制椅子上，有点矮，坐下之后视线比沈听晚低半个头。她不喜欢这个高度差，在她的内心，沈听晚也不过是小孩子。
沈听晚终于转头看向她。
“你前天晚上，在巷子里跑。而你跑的方向，是渗漏的方向。”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许期忆没接话。她心想这个学姐是不是应该去学好了语文再来跟她讲‘故事’。
她在来之前向班上的社交花，禾觅打听，只是描述了一下长相，还没来得及说名字，对方就立刻知道是谁了。
高一十班的班花，沈听晚，在学校不是睡觉就是请病假，且不上早晚自习。动不动请假，存在感和传奇感拉满，更何况人也冷艳美丽。
那些荷尔蒙萌发的高中生，每天盼着可以见到她，渴望能够挤进她的视线。果然是感官动物，看着禾觅一脸花痴的回想，甚至还忍不住掏出手机半掩着怕被发现给她看沈听晚的照片。
那是隔着教室窗户她在讲台上拿着粉笔板书的照片，粉笔在她修长白皙的手上显得小巧暗淡，抿嘴似笑非笑的表情充满了美感和距离。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禾觅对她的评价让许期忆内心点头。但许期忆依旧故作嗤之以鼻，评价道：“你们太夸张了。”说话间又不愿意把视线从屏幕移开。
“偷拍是不可取的行为！你们这样是挑衅法律权威，是道德沦丧，以后不能再偷拍了！”
“唔唔，好，好的，以后坚决不做违法行为。”禾觅愣了一下，连连承诺下不为例。
“你把照片发到我球球上，我去征求下本人意见，如果她同意，你就可以留下这张图。”
“你认识本人嘛你，还征求本人意见。”这个人上一秒还在跟她打听下一秒又说征求本人意见？禾觅脸上挂满了无语的表情。
“我有朋友认识啊，明天要去和她们出去玩嘞，听我一声劝回头是岸。难道你不觉得得到本人准许的照片更香嘛？”
禾觅又被她哄得一愣一愣，当场便把她手上的照片都发给了许期忆。
而现在，她偷偷打量着这个风云人物，对方像睡不醒一样，眼皮子重到睁不开眼，长长的睫毛也给她施加了重力，好像下一秒就沉睡过去。
她等沈听晚抛出下一句，毕竟不接话就不会露怯，这是她当牛马五年学会的唯一谈判技巧。
沈听晚也不再说话。她不会真的睡着了吧？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李冬志接过店员端来的水，放在许期忆面前一杯，自己坐在沈听晚对面端着咖啡品了一口。
“先喝水。”李冬志说。
“你之前说你们是负责处理那个怪物的，是吗？”许期忆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李冬志点头。“是也不是。”
好家伙，这个也不懂讲话。许期忆内心吐槽，就没有什么使用说明书之类的吗？她宁愿抱着书啃，也不想面对这俩。
“我们同属于一个部门，叫回声处，国际化一点的叫法是E.C.H.O.。”李冬志笑了笑，并不在意许期忆无语的表情。接着说道：“因为我们和各国也有联系互相共享信息，为了方便沟通，所以很多命名几乎都是英文。”
看来整个世界、人类都在面临这个存在。许期忆轻轻点了头，示意明白。
“你知道‘妊娠期’吗？”李冬志咳嗽一声，抬手招呼店员再送来一杯咖啡。
“不是生理上的。我说的是世界本身的‘妊娠期’。当积攒到一定的能量，某个存在就会从「另一边」慢慢成形直到渗漏到现实里，我们称之为渗漏物——也叫Leakage。它们形态不一，规则不一，唯一确定的是，它碰得到你。”李冬志放缓语速观察着许期忆的反应。
许期忆压住把‘妊娠’二字用在渗漏物上的不满和别扭情绪，发问道：“渗漏物就是那些怪物吗？从「另一边」是哪一边？”
李冬志心想，嗯，也可以叫做怪物吧。
“你有渴望过梦成真吗？”在旁沉默很久的沈听晚忽然开口。
正常的人类，如果梦到美好的梦当然会想要成真吧。许期忆不能免俗，她渴望过无数次梦可以成真。
她不等对方回答，又道：“那如果是噩梦呢？”
许期忆心跳漏了半拍，脑袋里生出不好的想法，开始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更棘手的东西。
她没有做过噩梦，所以当张梨听到她做噩梦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产生了怀疑。许期忆觉得可能是上天给她的恩赐，日子虽然苦，但是至少梦不会太糟糕。
所谓噩梦成真，对她而言并没有具体的概念，不过她也曾在网上发帖收集过噩梦。人总是对自己没有拥有的东西好奇过，也困惑自己是不是过于独特。
那些噩梦千奇百怪。有陷入僵尸群，走一步就可能身体肢解；有身边的人逐渐鬼化，只能拼命逃离；有被杀人魔盯上，无助地看着亲朋好友被害再轮到自己；……按照正常来讲，当人在做噩梦时，遇到生命危险都会潜意识躲过危险或干脆惊醒过来。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恐慌自己在梦里死了，随后陷入黑暗，直到闹钟或者外界的吵闹把他们唤醒。
许期忆共情陷入噩梦折磨的网友，她在每个噩梦跟帖下都续写了逆转。
“「另一边」你可以理解为梦的一端。比如，如果很多人深夜都在梦到被追赶，那第二天，街上就可能会出现追着人跑的东西。而我们回声处的职责就是压制这个存在。一般Leakage出现的时候往往会伴随死亡，部门为了尽可能减少死亡率，我们也会预判诞生地，提前到达，疏散人群。很遗憾的是，目前我们没有掌握到完全清除Leakage的方法，只能等待世界修正。”李冬志举例帮助小朋友可以更好地理解。
Leakage……无法被人为消除，李冬志在心说，换了个说法。
许期忆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只怪物。慢慢长出血肉，满身血红地眼睛，脖子中间撕开竖着的裂口发出如恶魔的低语：“她在等你。”
放在腿上的手被紧紧攥紧。沈听晚余光瞥到，低下的眉眼假装不经意地又抬起看向窗外。她是害怕了吗？
“所以那些，唔，渗漏物是由梦变为具体化的怪物吗？是否还有其他媒介？还有世界修正是什么意思？”
“我们猜测梦境并非唯一媒介，但目前可参照案例太少，还无法正确掌握。但是梦境应该是属于最危险等级的造物模式。”
“唔，为什么？”
“科学研究表明，人在睡眠过程中进入快速眼动阶段时，那些白日的恐惧、焦虑、无意识闯入记忆里的模糊信号被凝聚成一段梦。那些梦通常是无法完全受控并且碎片化的。极少会有很完整并合理的梦。”
“那确实。”她想了想自己曾经的梦，认同的点了点头。
“随着梦境成真，那些Leakage从‘梦’中渗入现实中，开始威胁人类的存亡。并且通过案例研究，我们发现它们极有可能已经具有反向输出它们的‘信号’的能力，也就是让人们无意识中孵化出它们。”
这个部门也是挺随便的，不是猜测就是无法掌握，但是毕竟面对的本就是很难研究透彻的存在。许期忆在内心苦笑腹诽道。
“所以人类相当于它们的孵化器？”
“可能吧。”李冬志无法做出肯定的回答。
“你感觉到前天晚上的声响了吧。”李冬志继续充当着新手村村长NPC的角色。
“感觉到了……”第二天白天她特意在附近找了一遍，没有一点爆炸痕迹。
“那个声响是空间被异常挤压后产生的低频波动，因为在20Hz以下普通人听不到，但如果你正好站在那个区域附近，胸口会闷一下，耳朵一瞬间像被堵住了。”
许期忆想起跑进小巷的时候，确实先是胸口一紧，呼吸不畅，她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过呼吸。
接着就听见“砰”的一声。她以为是爆炸声，看来是她的身体在把“波动”翻译成她认知中的声响。但是为什么她会直接听到如此大的声响，难道和前世被这种怪物杀了有关系嘛，她思量下，决定还是隐瞒自己重生的身份。
“普通人有这种经历后，ta的记忆会将这种感受弱化，只当作气血不足或者休息不够。”
“但是我没有。”许期忆的记忆没有被篡改，她深刻地记牢了死前的景象以及那晚的动静。
“这也是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终于进入正题了吗？许期忆听到这句话，汗毛猛然竖立，甚至比了解超自然现象更让她恐惧。她一脚即将踏入全新的生活。
李冬志没想到许期忆全程保持淡定的姿态，只是她鬓角流下的汗，让他知道其实对方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不过已经合格了。
“我们可以保护你。”他紧接着说道：“根据我们的初步分析，你应该处于「干痕」状态。你以后还会碰到它们，它们还会再找你，因为你还记得它们。”
“干痕？”又一个全新的词汇闯入许期忆的认知。皱了皱眉，不明所以。
“对，我们现阶段把人分为几个等级，对渗漏完全没有反应的是「白纸」。经历过渗漏事件，1-2天记忆被修正的叫做「湿痕」，而像你这种未被修正的就叫做「干痕」。”
李冬志意识到对方可能跟以往遇到的人都不太一样，决定给她讲得再细致一些，也许沈听晚可以有个伙伴了。但是，在此之前，还需要进一步认证。
“修正？刚才你也有提过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唔……这个就太深了，我们也是猜测，我们所处的世界是有自己的法则的，Leakage正常来说是无法现行于我们面前，相当于另一个世界。但是不知是什么缘故，它们和我们碰撞在一起了，Leakage变得可见并且对我们进行了伤害。于是，世界在默默修正这个异样，通常2个小时内Leakage的存在会被抹去，而有接触过渗漏事件的人们，会被修正，记忆以及客观事实被替换成合理的样子。”
“说得像我们是一组数据，被外界病毒攻击，程序员在进行杀毒和修改一样。”
如果世界在「杀毒」，那她这个已经死过一次又重新登录的人，算什么？
李冬志眯起眼睛，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合格的程序员不会漏掉异常，但这个世界会。”
“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出现了。”许期忆突然有些想笑，「世界是巨大的草台班子」这句话原来是真的。
李冬志也无法安慰她，因为安慰的前提是“事情会变好”。
但在这个世界里，事情只会越来越清楚，而清楚本身就是最残忍的东西。他心想，有时候无知是不是一种幸福？至少不会一直活在恐惧中。但是许期忆是个倒霉蛋，她已经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
“那我们可以抗衡渗漏物的手段是什么？”
“活到世界修正。”
……
……
突然一个咕噜声从许期忆的肚子里传出来。唔……许期忆尴尬地脸红，紧紧压着胃。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今天早上也是一睡醒就过来了。
“正好到饭点了，我好饿，我们先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李冬志给她解围，提议道。
沈听晚没有意见，率先站了起来。许期忆跟着站起来连忙把木椅归原位，不让自己挡住她的路。
李冬志带她们来到咖啡馆对面的餐馆，大手一挥点了5道菜，嘿嘿一笑说：“你们都在长身体，多吃点。现在我的店只卖饮品和小蛋糕，等我钱攒够开放二楼做西餐，以后我们就可以不用在外面吃了。”
如果没有刚刚结束的话题，如果没有那些存在的话……许期忆只会把他当作和善的店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真实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