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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客 林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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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蹊的高二家教学生叫赵小洲,住在学校北门外面那条巷子尽头的老小区里。别看房子老旧,但确实是黄金地段的独栋小别墅,有钱都买不到的那种。林蹊第一次来的时候绕着外围转了三圈才确认地址没错,心想人跟人的投胎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还大。
他的学生,哎,林蹊一想到就有点头疼。赵小洲聪明是聪明,就是懒,作业能拖就拖,考试能混就混。但奈何这家给的辅导费是真高,高到林蹊每次想到那一串数字就觉得赵小洲那些小毛病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他拎着一沓卷子站在赵家门口按了按门铃。门开了,赵小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刚睡醒,冲他咧了一下嘴:“林老师来啦!快进快进,我今天有点特殊情况……”
一听就是不想学习的借口。林蹊换了拖鞋走进去:“你每次都有特殊情况。上次说狗吃了你的作业本,上上次说鱼啃了你的练习册,再上上次你说……”
他话没说完,因为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细框眼镜,左手端着一杯水,正在翻一本摊在膝盖上的书。听到脚步声那人抬了一下头,然后林蹊和沈砚四目相对。赵小洲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嘿嘿笑了两声:“那个,林老师,这是我表哥。表哥,这是我数学家教林蹊林老师。”
沈砚把书合上了,站起来朝林蹊点了点头:“林老师,好巧。”语气自然得跟打招呼时一样,嘴角却微微勾了勾。林蹊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弧度他很熟悉,每次沈砚在影像科听到他说“数据跑完了”的时候,嘴角也是这么弯一下,幅度极浅,像个不打算让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是啊,真巧。”林蹊着实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沈砚。赵小洲的家教他做了快两个月了,期间只见过赵妈妈和一条叫旺财的柯基,从来没听谁提过还有个表哥。
“你们认识啊。”赵小洲疑惑地来回看他们,“表哥是学医的,老师学计算机的,你们怎么会认识。”
林蹊和沈砚对视了一眼。沈砚先开了口:“优秀的人自会相遇。”他看了林蹊一眼,“你啊,好好学习。”
赵小洲闻言顿时耳朵就耷拉了下来。“表哥~”
林蹊收回视线,拍了拍赵小洲的后背:“行了,你喊你表哥也没用,你表哥说的对,走走走,上课!”
赵小洲只好跟着林蹊上了楼。他的房间在二楼拐角,书桌上摊着一套没写完的理综卷子,窗户开着,外面是一棵半枯的银杏树。林蹊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赵小洲坐下掏出了卷子,楼下传来翻书页的声音,隔着一层地板,细碎的,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赵小洲埋头写了十五分钟,然后抬头问林蹊:“林老师,你这道题的方法和我表哥的不一样。”
林蹊接过卷子看了两秒:“那肯定是你林老师我的对。”
“那不一定,我表哥理科好着呢,当年高考数学一百四十六。”
林蹊“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那道题——解析几何,求椭圆上一点到两条直线距离之和的最小值。他手里这个方法是用参数方程做的,写了七八行。赵小洲在旁边指了一下旁边那页草稿纸上他表哥写的方法,只用了三步,向量法,简单粗暴。
林蹊看着那三步沉默了半秒。不能说不的对,非常对,聪明人才能想到的捷径。但赵小洲的水平跳向量法容易摔死,还得一步一步来。“你表哥这个对是对,”林蹊把草稿纸翻过来,“但交作业肯定扣你步骤分。你先用我的法子把过程写全,写完了我教你怎么用你表哥那个检验。”
赵小洲埋头改题,林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透气。楼下客厅的方向正对着这扇窗,隔着银杏树的枝丫和纱窗,他看到沈砚坐在沙发上翻书。侧脸被午后阳光切成明暗两半,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的反光偶尔闪一下,垂着眼睛,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
林蹊靠着窗框,看着那个侧脸,脑子里那个荒谬的念头又涌了上来。左手翻书,左耳后那粒他之前看到过的小点,薄荷味,敲桌面的节奏,还有那颗手指间的痣……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转着,每一个单拿出来都能解释,但叠在一起就有点过于巧合了。
赵小洲做完卷子已经快八点了。林蹊收拾完包站起来,赵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小墨,你不是也要走吗?送送林老师。”
林蹊听到那声“小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还记得梦里的松墨。松树的松,墨水的墨。赵妈妈喊的是哪个“墨”又是什么,是方言吗?他还没来得及想,沈砚已经站起来把书合上塞进包里了:“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小区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地铺在水泥路面上。走到一处转角灯坏了,林蹊没看清地上有个坑,一脚踩空歪了一下。沈砚从后面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力度很轻,一触即收。“小心。”沈砚在后面说。
“没,没事。”林蹊站直了继续往前走。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沈砚身上那种清晰的薄荷香,和梦里每次靠近时闻到的一模一样。脑子里的怪异再次涌上来,像一锅煮开又没人搅的粥,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
出了单元门,十月的风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水泥路上。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从一个灯杆跨到下一个灯杆。
“你表弟挺崇拜你的。”林蹊说。
“他崇拜每个比他优秀的人。”
林蹊笑了一声:“你还真自信。”
“嗯,主要是他成绩太差。”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么说自家弟弟的,还真是不多见。林蹊无语地摇了摇头,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灯跳了一盏,光线暗了一截又亮起来。沈砚忽然开口:“你没吃饭吧。”
“啊?不……”
“我请客,正好这个月的项目奖金下来了。”沈砚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林蹊眨眨眼:“这……我就却之不恭了。”他确实饿了,而且跟沈砚吃饭,他想到影像科桌面上那杯七分糖的奶茶,好像也不是什么需要推辞的事。
沈砚说他知道一家店,味道不错。林蹊本来也不是什么挑剔的主儿,自然乐得跟他过去。两人一路说着话,林蹊觉得沈砚这人外人看起来冷冷的,其实还挺热心肠。
他们没见过几次,对方又是送奶茶又是请吃饭,还偶尔对他颇为关怀,让他这么厚脸皮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砚这人皮相好,能力好,性格不错,还挺大方。于是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沈砚啊,你这么优秀,你说你还有什么不能的?”
沈砚想了想:“我其实不大认路。”他说,“小时候丢过一次,差点没找回来。”
林蹊愣了一下:“走丢了?”
“八岁的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公园,自己乱跑迷路了。在公园门口蹲了一下午,后来被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小孩发现,他帮我找管理员广播了我家大人。”
林蹊本想说“那你挺厉害啊,八岁了还能走丢”,但想想两人似乎还没到随意开玩笑的地步,更何况吃人的嘴短,于是只好说:“那那个小孩挺厉害的。”
沈砚看了林蹊一眼,林蹊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落空了半拍。“嗯。他看起来不比我大多少,大概八九岁。穿一件蓝色外套,口袋上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林蹊"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人也挺奇怪,路不记得,还记得人小孩穿什么衣服。”
沈砚再次看了他一眼,林蹊觉得那眼神有些幽怨。
然后他就听沈砚说:“因为我喜欢他。”
林蹊没想到沈砚会这么说,一时有些尴尬。他真不想打听人家隐私啊。“啊,你挺早熟的。你这算一见钟情?还在找人家姑娘呢?”
“找到了。”沈砚蹙了蹙眉,平静地回答。
林蹊想说“沈砚这样的追个小姑娘应该是分分钟的事吧”,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口。他忽然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好在餐馆到了。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招牌上写着“周记私房菜”四个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到沈砚就笑起来:“小砚带朋友来啊,难得难得。吃点什么?”显然和沈砚很是相熟。
沈砚冲老板笑笑道了声“周伯好”,然后看向林蹊:“你想吃什么,周伯什么菜系的菜都会。”
“是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林蹊接过菜单翻开。菜品种类比他想的多,川湘粤鲁甚至有几道他只在美食视频里见过的菜名,每一道都配了手写的介绍小字。但林蹊翻了一圈发现,所有菜都没有标价格,这让他有些为难。请客的那个人没提价格,他也不好意思问,只好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在每个看起来不错的菜名上多停留两秒,然后翻过去。
“喜欢吃辣?”大概是他在川菜那几页停留的时间过久,沈砚在旁边问他。
“啊,我不挑,都喜欢。辣的更喜欢。不过……我不大会点菜,你来?”
沈砚接过菜单翻了翻,三两下点了四五个菜,都是林蹊刚才多看了几眼、觉得可能有点贵又不好意思下手的。林蹊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顿饭的价格,觉得自己欠沈砚的人情可能比预计的要大。
菜上得很快。不得不说,这家的菜真好吃,林蹊自问他长这么大以来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店。店里人不多,装修也清静,林蹊在心里记下了位置,觉得以后可以和陈放他们一起过来。
和林蹊狼吞虎咽的吃法不同,沈砚吃饭慢条斯理,每次只抿一小口,嚼很久才咽下去。林蹊吃到一半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沈砚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你不能吃辣?”
“能吃。习惯罢了。”沈砚面不改色,又夹了一块红辣椒放进嘴里。林蹊看着他嚼完那块辣椒,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然后面不改色地用左手端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起来确实能吃,就是吃的过程有点像是在忍耐什么。
当天晚上林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那顿饭。好吃啊,他竟然又饿了。想着想着意识沉了下去,粉色天空在眼前慢慢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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