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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确定 教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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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门开着,黑板上没有字。松墨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背弓着,肩膀微微抖动。
林蹊一走过去,松墨一只手便从桌面上伸过来,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林蹊下意识地想掰开对方的手,但还没使劲,那只手已经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根手指扣进指缝里。
“别动,我……胃疼。”松墨的声音从手臂和桌面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蹊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节交叠,掌心贴着掌心。他还从没和一个男人这样手牵手过,那一刻他只感觉松墨的手微凉,带着薄薄的汗,但他一点也不反感。
“所以,这是任务?”他开始回头找黑板。任务呢?观众呢?什么都没有。教室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窗外粉色的云层在原地翻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这次的场景是照顾病号?”
松墨没有回答。他的额头抵着手臂,额角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衬衫领口被蹭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在模糊的滤镜下依然能看到那道凹陷的弧度。
“松墨,你是不是现实里病了?”林蹊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我们得出去,你身边有人吗?你得去医院。”
松墨的手又攥紧了一点,拇指按在他脉搏的位置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我已经在医院了,这会儿应该是睡着了,不然也不能进来这里。”
“睡着了还能胃疼?”
“梦里也疼,说明现实里疼得更厉害。”松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尾音压得很低,像在忍着什么。整个人弓在桌子上,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绷紧又松开,像在熬一道漫长的疼。
林蹊把椅子挪近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靠近对方。“那你别说话了。躺会儿行不行?趴着胃更难受。”
“没事,一会儿就好。”
林蹊无奈,只好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拖了半步,腾出膝盖上方的空间,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不然,你躺一下。这边比桌面软。”
林蹊明显感觉到对方抓着他的手微微一僵,在他以为松墨会拒绝的时候,松墨动了动,慢慢从趴着的姿势侧过身来,枕在了林蹊的大腿上。
他的头发蹭过林蹊的膝盖,几缕碎发搭在牛仔裤的布料上,侧面朝上,模糊的脸对着天花板。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颌的弧度和喉结微微滚动的动作,但还是看不清五官。
林蹊的手悬在松墨肩膀上方停了半秒,然后落下去,隔着衬衫拍了拍他的肩胛骨:“好点没?”
“嗯。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林蹊没听出松墨语气里的幽怨,笑着说:“这叫好吗?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总不能看着你难受吧。不过,这有啥,朋友不本来就要互相帮助吗?我小时候生病,我同桌把我从学校背回家。不过,哎算了,都是小时候太过混账。”
“哦,是吗?”松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稳了一点,“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松墨闭着眼,睫毛在模糊的滤镜里投了一小片阴影,“胃疼的时候要听点别的东西才能不去想。”
林蹊觉得生病的松墨跟小孩子似的,平时一副什么都能扛的样子,一旦倒了就原形毕露,抓着人不放还撒娇。“我小时候啊……”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挺皮。我妈说我一岁会走路了之后她就没省心过。四岁那年她买菜没看住我,我爬到菜市场的鱼摊上把摊主的活鱼一条一条捞出来扔地上,摊主追着我妈骂了三条街。”
松墨的嘴角弯了一下:“难怪吃鱼豆腐的时候你挑颜色深的。”
“那叫经验丰富。”林蹊继续往下说,“五岁的跟同村的小朋友掏了蛇窝,结果被咬了,挂了十几天水,真险,要不是命大说不定你都见不着我了。”
松墨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林蹊没注意到,继续说了下去:“七岁的时候拿我妈的口红在楼道墙上画奥特曼,被她追着打了半小时。九岁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我妈高兴得做了四个菜,结果第二天我就在学校里跟人打架把成绩单弄丢了。她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学校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翻……”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从幼儿园说到小学毕业,把那些鸡零狗碎的糗事翻了个底朝天。松墨枕在他腿上一直没说话,但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渐渐松了,从“攥着”变成了“搭着”,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反正我妈就是一路操心过来的。”林蹊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放低了,看着天花板上的粉色云光,“她年轻的时候带我可费劲了,现在我出来上学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吃得好不好。”
松墨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带着点困意的含混:“阿姨脾气好,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见见阿姨。跟他说,你现在变乖了,除了吃饭像个小仓鼠。”
林蹊低头看他:“你才像小仓鼠,还有,这是梦呢,现实里谁跟谁见还不一定。”
松墨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均匀了,扣着林蹊手指的那只手松开了,垂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微微蜷着。睫毛在模糊的脸上一动不动,下颌的肌肉松弛下来,整个人安静得像睡着了。
林蹊没有移开腿,也没有把那只垂下去的手拿开。他低头看着松墨模糊的轮廓,分辨不出五官,但那个枕在他腿上的重量是真实的,隔着牛仔裤布料传来的体温也是真实的。脑子里忽然就浮出了另一个人的脸。白衬衫。细框眼镜。影像科工作站前仰头看他时那个安静的目光。
林蹊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盯着松墨的脸,虽然看不清,但他总感觉那张脸下面藏的说不定是个熟人。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敢往那个方向想,把所有的巧合都压成“可能是吧”“不一定”“再看看吧”。但现在松墨枕在他腿上,抓着他的手说“别动”,对方身上的气息,太过熟悉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声音压得极低:“……沈砚。”
松墨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但没有醒。窗外的粉色天空开始变淡了,云层边缘透出蟹壳青的光,梦要结束了。林蹊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等腿上的那个人自己醒过来。
林蹊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来自沈砚:“今天上午改标注,有空就来。”他没回,先坐起来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酸,像扛了一晚上的麻袋没放下。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路过医学院门口的时候周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药。看到林蹊他打了个招呼:“小学弟!”
“周学长。”林蹊点了一下头,“你今天没课?”
“昨晚陪沈砚挂了个水,刚回。”周衍把药袋换了个手提着,“这家伙昨晚不知道吃什么了,半夜胃疼到睡不着。也幸亏我住得离他近,哎,你不知道这家伙多倔,脸白得跟CT片子一样,还非要去实验室。”
林蹊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在实验室?”
“是啊,这不我给他带药呢。”周衍摇了摇头,“他就那个胃,吃不了辣还偏吃,也不知道跟谁较劲。”
松墨病了。沈砚也病了。梦里的胃疼和现实里的胃疼叠在一起,严丝合缝。林蹊脑子里有一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断了。
不是松了,是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落在心底某个位置发出一声闷响。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图。
周衍还在那边诉说着沈砚的惨状,怒斥着对方的所作所为。
林蹊却一句也听不进了,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一个困扰了他多时的答案。
如果他猜测不假,那沈砚知道他是他吗?林蹊将两人的相处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他早就告诉过松墨,这梦是他们学校,他也早说过他的专业,他甚至带着对方去了天台,对方如果是他们学校的,怎么会没有丝毫印象。
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松墨,又或者沈砚,他早就知道。
他从什么时候就知道呢?林蹊不知道,但他觉得,他首先要去确定一件事。
“学长你没吃饭吧?”林蹊伸出手,感觉手心都在出汗,连语气都带上了一丝紧张,“不然我给他带上去?正好有些数据打算再和他商量一下。”
周衍心里乐开了花,暗道:小砚砚啊小砚砚,还是得靠你周哥哥我啊。但嘴上只好不好意思地说:“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林学弟呢……”
“没事,顺路。”
周衍把药袋递过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那麻烦学弟了。”
林蹊接过药上了楼,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推开了。沈砚坐在工作站前面,左手边的桌面上放着一杯热水和拆开的药板。他看起来精神还可以,除了嘴唇颜色淡了一些之外没什么异样。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回——”
林蹊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沈砚抬头看他。“沈砚。”林蹊说。沈砚等他下一句。林蹊低头看着他左手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中指和食指之间还夹着一支笔。然后他抬起头来,对着那张看了三个月的侧脸说:“又或者说,我该叫你松墨。”
沈砚的手停住了。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抵在键盘边缘。他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否认或解释。他只是坐在那把转了三个月的椅子上,偏过头,看着林蹊。过了很久,久到林蹊觉得他可能会否认,然后他说:“……嗯。松墨是我父亲为我取的字。”
林蹊站在他对面,看着那张坐在工作站前面仰头看他的脸,和他梦里趴在课桌上攥着他手腕的姿势叠在一起。左边推眼镜,左手转笔,薄荷味,吃不了辣但偏要吃完。所有东西都串起来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应该生气,本来以为自己应该质问沈砚一句“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本来以为自己应该甩手就走,就当两人从没当过朋友。
但看着对方惨白的脸色,林蹊就有些说不出重话,最后只好低低骂了句“操。”
“不能吃你早点说啊。”林蹊说。
沈砚想了想:“因为是你点的。”
林蹊看着他,一想到这人梦里对他撒娇、现实里又是这副淡淡的样子,他就有些气闷。但看到那人惨白的脸色,生气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最后只说了句:“下次别吃了。胃疼的时候没人给你攥着手腕。”
沈砚坐在椅子里,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下次你点清淡的。你吃辣,我看着。”
林蹊把药袋放在他桌面上:“把药吃了。我下午没事,在这改标注。”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药袋拆开。两人都没再说别的,但桌上那杯热水冒出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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