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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翘尾巴的鱼   林蹊站 ...

  •   林蹊站在教室门口,黑板上的粉笔字已经换了内容。

      “今日课程:亲密关系的建立”,字迹依然是打印体工整,角落里多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粉色爱心。

      林蹊看了一眼那颗爱心,心想:这梦的美术风格越来越像少女漫画了。

      他走进教室,右手边的座位已经有人了。松墨坐在那里转笔,笔杆在指间翻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永远转不到头的陀螺。林蹊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桌面上。

      “昨晚你没来。”松墨说。

      “你怎么知道?”

      “教室在等你。”松墨转笔的手停了一下,“天花板裂了一道,今早才合上。”

      林蹊也不知道他昨晚为什么没进来,不过想起昨晚做的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接话。松墨看了他一眼,隔着模糊的空气,那视线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在他脸上刮了一圈,然后收了回去。

      对话框从空中浮现出来:【欢迎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流星雨吧~】

      林蹊有些吃惊:“梦里还能看流星雨呢?有点子高级啊。”

      松墨笑了笑:“嗯,是很高级,你想去哪里看?”

      林蹊想了想:“我们学校有个高高的天台,在大笨钟上面,平时还不让人随便进呢。你说这梦几乎是仿着我们学校建立的,会不会也有天台啊。”

      松墨道:“去看看?”

      “跟我来。”

      林蹊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向松墨介绍。他指左边那栋灰白色的楼说那是他们学校的主教学楼,指右边那片空地说是他们学校的篮球场,语气轻快得像在给外地游客当导游。松墨跟在他半步之后,不紧不慢,时不时问一句“这个是什么”“那个是做什么的”,语调平和,像是在听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林蹊觉得松墨这人大部分时候还是挺会给人情绪价值的,当然也仅是大部分时候。

      他说的轻快,两人离的不远不近。说到动情处林蹊脚步一停,松墨一抬脚,胸膛就撞上了他的后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林蹊感觉松墨的手扶了一下他的腰,本来是为了稳住他的身形,如今倒像他故意钻进了对方的怀里。

      清新的薄荷香传进鼻腔,那一刻林蹊忽然想到了沈砚。不得不说,松墨和沈砚真的很像,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身形,差不多的品味。但沈砚是他们学校的,不像松墨,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走到哪儿都要问一句“这是什么”。

      “小心。”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边,林蹊忽然就有些脸热。

      “啊,没,没事,马上到了,就在前面。”

      这梦果然是按照他们学校建造的,就连上天台的方式都一样,要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拐三个弯,坐一部老旧的电梯。只不过梦里没人拦着他们了。林蹊轻而易举地进了电梯间,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三十八层。

      叮。

      门开了。天光涌进来,粉色的,铺了满眼。

      “原来天台长这样啊。”林蹊感叹。

      水泥地面刷了一层淡粉色的漆,踩上去微微发涩。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护栏,护栏外侧种了一排矮矮的绿植,叶片在粉色的风里轻轻颤动。正中央摆着两张白色的铁艺长椅,椅背上攀着枯了的藤蔓,角落里放了一个小小的圆桌,桌面上摆着一盆多肉。

      抬头看去,粉色的云层在天台上方缓慢地翻涌,像被谁搅了一下的棉花糖,一团一团簇在一起,边缘被风扯出细细的丝。

      “这大白天的,还能看流星雨?”林蹊感叹。

      他话一说完,梦境骤然改变。粉色云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了一把,颜色从粉转橙,从橙转紫,从紫转深蓝,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收进地平线下面,头顶的云层变成了墨蓝色,稠得像一池化不开的墨。然后星星亮了起来,一开始是一颗两颗,然后三颗五颗,然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有人把一袋子碎钻兜头倒了下来。

      林蹊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才放下来:“这梦还能一键切换昼夜的?”

      “观众的意愿。”松墨说着,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想要流星雨,于是就有了流星雨。”

      林蹊也在长椅上坐下。铁艺椅面被天台的夜风吹得微凉,隔着一层牛仔裤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靠着椅背仰头看天,墨蓝色的穹顶被无数光点缀满,有些亮有些暗,有些静止有些在缓慢移动。其中一颗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西北方向划过天际,银白色的光迹在半空中滞留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真有流星。”他说。

      “嗯。”松墨应了一声。

      林蹊盯着天空,目光追着下一颗流星的轨迹跑。他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偏过头来,视线落在他仰起的下颌线上,停了一瞬,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时被路人恰好抬头望见。

      “你昨晚做了梦吗?”松墨问。

      林蹊偏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做了。”林蹊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对面护栏上那盆多肉,“做了一个普通的梦,不是什么好梦。”

      “什么内容?”

      “……梦到你变成了一张人脸。”

      松墨转着笔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问:“哦,是吗,那帅吗?”

      “啊?”林蹊撇了撇嘴,然后很诚实地答了句,“嗯……比小爷还差点。不过,也算很帅了。”

      他说完有些心虚,左右对方也看不见他的脸。松墨竟然轻轻笑了一声:“哦,这样啊,那你一定很帅了。”

      林蹊丝毫没听出松墨语气中带着的宠溺,哈哈哈应了他是个帅哥的事实。

      “看,又有流星!”林蹊指着天边一道亮光,像个头一回见到烟花的小孩。

      “嗯。”

      林蹊看天空,松墨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仰头追着流星的轨迹转来转去,一个偏头看着那个追流星的人。天上划过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光,有些长有些短,有些亮得灼眼有些淡得像叹息。林蹊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放弃了,因为实在太多了,多到数不过来,多到每一颗都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你说,”林蹊忽然开口,“这流星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流星的成分是冰和岩石碎片,进入大气层燃烧产生光迹。”松墨说,“梦里的流星是数据和像素组成的。但它看起来和真的没区别。”

      “那你觉得哪种更好?”

      松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真的流星落下之后你许愿,愿望不一定实现。梦里的流星落下之后你许愿,在这个梦里,说不定它可能会听你的。”

      林蹊偏头看他:“那我现在许愿,系统能让我明天不交作业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

      “可以许一个更实在的。”松墨的声音在夜空下显得比平时低一些,“比如说,我想看清你的脸。”

      林蹊想了想,闭上眼,再睁眼,发现松墨的脸依旧是一团马赛克。

      两人看了一夜的流星雨。墨蓝色的天空从深变浅,从浓变薄,星星一颗一颗地隐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逐一摘走。东边的云层泛起一层蟹壳青,然后是淡淡的橘粉,再然后粉色的光重新铺满了整个天台。天亮了。

      “今天的任务结束了?”林蹊问。

      “应该是。”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等梦自然结束。”

      “……”林蹊靠在椅背上,望着难得黑黢黢的天空,“一般要等多久?”

      “看她的情绪。快的话五分钟,慢的话半小时。”松墨也靠下来,两人肩并肩,目光落在同一片翻涌的云层上。

      天台上的风停了。墨蓝色的云层缓缓翻涌,像一锅煮开但没人搅的糖浆。林蹊余光里扫到松墨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裤腿。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下午两点,林蹊再次踏进医学院影像科。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笔记本里装了一版修正后的标注数据,多了三张供验证的样本图。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坐在工作站前,左手握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什么,白衬衫换了一件,袖口的扣子系到了手腕第二颗。

      “来了?”沈砚抬头。

      “嗯,修正版跑完了,你看看。”林蹊把笔记本接上投影仪,三张CT截面图铺在主屏上。“边界按你说的外扩了两个像素,毛刺区域用梯度检测重新标了一遍,假阳性率降了大概五个点。”

      沈砚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弯腰凑近屏幕看细节。这次他没有站到林蹊身后,而是站到了他旁边,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并排面对屏幕。林蹊余光扫到沈砚的左手。

      中指微微翘起,而后慢慢放下,一下,两下,三下。

      林蹊微微蹙了蹙眉。世界上真有两个人相似到这种地步吗?左撇子、推眼镜的方式、左耳后的小痣、左手拿笔、转笔的习惯、敲桌面的节奏,现在连敲手指的频率都一样。

      他像是在面对一个人被拆成了两份,一份在梦里叫松墨,一份在现实里叫沈砚,两份都在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提醒他同一件事。

      “这个地方,”沈砚用笔尖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一块阴影,“标得偏了。这不是结节,是血管断面,算法误判了。”

      林蹊凑过去看。两个人同时往中间倾了倾身,肩膀擦过肩膀。薄荷味又来了。林蹊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那块阴影:“那这个区域要全部重标?”

      “不用。把这一小片用阈值过滤掉就行,我在标注指南里加了更新。”沈砚直起身来,把笔夹回衬衫口袋,“你今天效率很高。”

      “那是,不看看谁调的参数。”林蹊合上笔记本,“行了没别的事我走了,晚上还有家教。”

      “家教?”

      “给一个高一小孩补数学,一周两次。”林蹊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快考试了,得加课。”

      沈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林蹊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在后面说了一句:“晚饭吃了吗?”

      “吃了,食堂对付了一口。”

      “那注意安全。”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已经坐回工作站前了,左手握着鼠标,屏幕上是一片新的CT截面图。他没有转头看林蹊,但鼠标旁边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像一颗袖珍的番茄。

      林蹊拉开门走了。走廊里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出医学院大门的时候被十月的风吹得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半,离家教还有一个半小时,够他回宿舍洗把脸再赶去公交站。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对了,标注指南更新版我加了阈值过滤的示例图,你跑代码的时候可以参照一下。”

      后面跟了一张图。林蹊点开,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用红笔圈出了血管断面的典型特征,旁边标注了“易误判,注意”。右下角签了一个字:沈。那个字的最末一笔压得很轻,提起来的时候微微往上翘,像一条鱼尾巴。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五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下台阶往宿舍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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