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营业啊》小蛮驴子

3、洋气的艺名 下午林

　　下午林蹊去家教，之后又去便利店打工，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完澡躺在床上，陈放的呼噜准时上岗，刘远的键盘噼里啪啦地伴奏。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他以为今晚会失眠，毕竟昨天那场梦实在太离谱了，嘴唇上的痂还没掉，一舔就能想起那个白衬衫男的体温。但实际上他累得够呛，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往常还要快，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越来越暗，越来越静。

　　然后亮了。

　　还是那条樱花道。还是粉色的天空。还是模糊的剪影。但这次场景换了，他站在一间教室里，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课程：如何做一对合格的恋人”，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讲台上站着一个模糊的教师剪影。底下坐着几十个模糊的学生剪影。而林蹊旁边那个座位……

　　白衬衫。黑色的头发。挽到小臂的袖子。那个人坐在他右手边，正在转一支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头顶又弹出了那个粉色对话框。这次上面的字更多：【昨天任务完成度：60%。未达到“浪漫”标准。今日新任务：增进感情。请完成以下互动——1. 男生A给男生B擦汗；2. 共饮同一杯饮品；3. 十指相扣合影。】

　　林蹊盯着那个对话框，嘴角抽搐了一下。

　　得，马赛克女也不见了，现在都凭空给任务了，不过她发现这任务的发声和那个马赛克女的声音挺像。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白衬衫的人。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偏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一个课桌的距离对视。虽然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林蹊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里有同样的无语和困惑。

　　林蹊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也做梦呢？”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嗯。”

　　好吧林蹊确定了，这梦境竟然还真不止他一个活人，又或者，这npc太过高级，都会以假乱真了。

　　林蹊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组队打副本的倒霉玩家，而队友是个面都没见过的路人甲。

　　“我叫林蹊，”他说，“计算机系的。你呢？”

　　对方转笔的手停了停：“你说什么？”

　　林蹊一滞，拧了拧眉：“你叫什么？”

　　“…@%#”

　　对方叽叽咕咕了三个字，林蹊一句没听清。那些音节像是被一层雾罩住了，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模糊的尾音。他算是明白了，在梦里他们是没办法告诉对方真实名字的。

　　有什么机制在阻止信息传递。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低头沉吟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妥协：“你可以叫我，松墨。”

　　这次林蹊听到了。松墨。虽然未必是真名，但至少是个称呼。

　　他想了想，决定给自己也取一个。林蹊林蹊……该取个什么合适的名字呢？他决定给自己取个洋气的。

　　“你就叫我Path吧。”多么简洁大气上档次。

　　对面的人似乎沉默了一会儿，林蹊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好默认对方认可了他的取名能力。

　　对话框里又跳出了一行字，伴随着悦耳的女声：【请开始互动。计时：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林蹊和“松墨”同时看向那个倒计时，然后又同时看向对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我们能不能假装不认识”的尴尬。

　　倒计时：09:47。

　　“所以，咱们要不先商量一下？”林蹊往椅背上一靠，试图摆出谈判的姿态。旁边那些模糊的学生剪影开始发出窃窃私语——虽然听起来像白噪音，但林蹊总觉得那些“观众”在看他们，像看动物园里关在一起的两只珍稀动物。

　　“商量什么？”松墨把笔放下，声音沉沉的。

　　“商量怎么演。”林蹊指了指头顶那个粉色的倒计时，“看到没，十分钟。完不成估计又有惩罚。昨天我亲了你——”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感觉这个表述有点奇怪，改口，“昨天我是亲了你吧？”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还挺害羞，林蹊想，都是大男人，这有啥的。

　　不过他更加确定了，这梦不一般，竟然还能一直梦到一个人，跟连续剧似的。

　　“哎哎，我也是被迫，被迫亲了你，然后你咬了我，我醒来嘴唇还破了。”林蹊说着有些无奈。

　　松墨似乎认真打量了林蹊的唇一会儿，视线隔着模糊的空气落在那道浅浅的痂上，若有所思。

　　“抱歉，因为你突然袭击。”松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林蹊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活该”的意味。

　　“那不能怪我！”林蹊压着嗓子，“你以为我想亲一个——”他上下打量了松墨一遍，“——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彼此彼此。”

　　倒计时：08:12。

　　粉色对话框开始闪烁，字体变大了两号，像是在催促。林蹊深呼吸，把涌到嘴边的粗话咽回去，重新组织语言：“行，不扯这些。第一个任务是什么来着？擦汗。咱俩谁给谁擦？”

　　林蹊也不等松墨回答，自顾自说道：“它上面写‘男生A给男生B擦汗’——谁是A？”

　　他们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没有名牌。对话框里也没标明身份。林蹊思索两秒：“可能先说话的人是A？”他指了指自己，“那我给你擦。你出点汗。”

　　松墨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出汗？”

　　“你跑两步。”

　　“我在教室里。”

　　“你就不能原地蹦两下？”林蹊急得想挠墙，“配合一下！早做完早结束！”

　　倒计时：07:30。

　　松墨终于动了。他站起来，走到教室旁边的空地上，原地跳了两下，动作幅度克制到令人发指，像个被强行拉去参加运动会的退休教授。林蹊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这人连被迫营业都营业得这么有模有样。

　　“行了？”松墨问。

　　“意思意思就行。”林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这是梦境自动生成的，凭空出现在他兜里，上面还印着一朵小粉花。

　　林蹊觉得挺神奇，如果这梦能生成钱就好了，最好还能带出去。不过他也只敢想想罢了。他走过去，踮起脚，把纸巾往松墨的额头上按了按。

　　这次他注意到了，他竟然比对方矮了大概半个头！！

　　松墨的额头是干的。林蹊拿着纸巾摩擦了两下，感觉自己像在给一尊雕塑擦灰。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想笑。倒计时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互动1完成】。

　　“好，下一个。”林蹊收回手，“共饮同一杯饮品。有饮料吗？”

　　话音未落，讲台上凭空出现了一杯奶茶。林蹊拿过来一看。

　　竟然还是热的，珍珠奶茶，吸管只有一根。

　　“……”他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松墨，“你介意吗？”

　　对方看了一眼吸管，眼神里写满了“我介意”三个字，但他还是伸出手：“我喝一口，你喝一口，不要碰到同一个位置。”

　　“矫情。”林蹊撇撇嘴把奶茶递过去。松墨端起来，把吸管转了个角度，避开刚才林蹊碰过的地方，抿了一口。然后递回来。林蹊也依样画葫芦，转了个角度，嘬了一口。温热的奶茶冲进喉咙，带着一股廉价的植脂末甜味。

　　“这奶茶不太行。”林蹊评价。

　　“梦里的还想怎样。”松墨说。

　　倒计时上跳出第二个绿勾：【互动2完成】。还剩最后一个任务。

　　林蹊和松墨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十指相扣。合影。

　　“……”林蹊把奶茶放回讲台上，转身面对松墨。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要跟人击掌，“来。”

　　松墨垂眼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来看了看林蹊的脸。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林蹊能感觉到对方眼神里那种“我服了”的无奈。最终松墨还是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手指碰上来的时候，林蹊感觉到凉意。对方的掌心是干的，手指很长，能轻而易举地包住他的手。

　　十指扣上的瞬间，林蹊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震从指尖传到胸口，又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绝对超出了“完成任务”该有的范畴。

　　“拍照。”松墨沉声提醒他。

　　讲台上的空气里浮现出一面虚拟的手机屏幕。屏幕里映出他们两个，林蹊站在左边，右手和松墨的左手扣在一起，另一只手比了个不太情愿的耶。松墨站在右边，面无表情，但手指扣得比林蹊预想中要紧。

　　咔嚓。虚拟快门声响起。第三个小绿勾亮起来。

　　【今日任务全部完成。观众满意度：75%。】

　　林蹊看着出现的照片，“啧”了声。

　　“怎么了？”

　　“哦，没什么，这照片还是卡通的。”不出意外，照片也看不清真实的相貌。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脑袋圆圆、身子五短的小人，总觉得这构图、这配色、这两张模糊到只剩个轮廓的脸……好像……在哪见过。但脑子里那根弦怎么都搭不上，线索在舌尖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林蹊松开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甩了甩，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完成了，能醒了吗？”

　　松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和林蹊相扣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蜷。然后他说：“你昨天嘴唇疼吗？”

　　“……疼。”林蹊舔了一下嘴上的痂，“现在还有点疼。”

　　“进入这种梦境的人，伤口会同步到现实。”松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之后可能还有类似的情况。你要小心。”

　　林蹊愣了愣，张了张嘴，无奈得骂了声：“操，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松墨没理他。周围的教室开始慢慢变淡，模糊的学生剪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关掉了一排灯泡。林蹊知道梦境要结束了。他在意识彻底抽离之前，趁最后几秒冲着松墨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晚上不会还要见到你吧？”

　　松墨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距离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大概。”

　　林蹊睁开眼。宿舍的天花板，陈放的呼噜，刘远的键盘。一切照旧。他摸了摸嘴唇，那道痂还在。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名字：松墨。松是松树的松，墨是墨水的墨。起这么个名字，本人应该是个文艺青年吧？

　　想着想着，困意又漫上来了。但他不敢睡。他瞪着眼睛盯着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被迫值夜的猫头鹰。

　　第二天白天，林蹊干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

　　他请了假，睡了一下午。

　　他就不信了，他不睡了还能做梦。

　　白天补觉果然什么都没发生，除了被陈放摇醒骂“你猪啊睡到下午四点”之外，一切平静。林蹊得意地爬起来吃了顿饭，心想只要把睡眠时间全部压缩到白天，晚上清醒着，那个破梦就拿他没办法。

　　夜里，他抱着手机刷视频刷到凌晨两点，眼皮已经重得像挂了铅坠。陈放的呼噜和刘远的键盘声此起彼伏地合奏，他把亮度调到最低，强行睁着眼睛，像一只与睡意殊死搏斗的濒危动物。

　　凌晨三点，他撑不住了。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枕头上。

　　“不行……”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意识已经像退潮一样溃散下去。

　　然后他猛地又睁开了眼，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樱花道，没有粉色天空，没有对话框。他躺在宿舍床上，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某个美食博主的深夜吃播。

　　他松了口气。成了。只要白天睡够，晚上不睡，那梦就追不上他。

　　林蹊得意地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但随即他就有些苦恼，他总不能每天白天睡、晚上醒着啊，这他妈不是人，是吸血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