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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潮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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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临江城细雨渐渐歇了。
残留的水汽浮在江面之上,笼起一层薄薄的雾霭,一轮淡月从云后慢慢浮出来,清光洒在风月楼雕花的窗棂上。
苏清袖依旧斜倚在美人靠上。
方才那一瞬遥遥相望,心头掠过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纷乱,早已压了下去。她垂眸看向楼下长街,青石板路上早已没了那道素色身影。
那人不引注目,来去不留半句言语。
耳侧银环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晃,却再没有方才那一声清脆轻响。
她缓缓敛了心神,指尖重新落在琴弦,琴声缓缓流淌而出,调子清浅,带着暮江潮水一般淡淡的怅然。
楼下长街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入夜之后,临江城的喧嚣方才缓缓苏醒,往来游人、赴宴宾客,渐渐朝着风月楼这边聚拢。老鸨轻步走上二楼,站在帘外低声唤她。
“清袖,今夜有贵客设宴,点名想听你抚琴一曲。”
苏清袖指尖一顿,轻应了一声。
她起身,抬手理了理月白罗裙的褶皱,垂在颊边的一缕发丝被她别至耳后,那枚素银环垂落在耳廓边。她素来不爱应酬宾客,只是身在风月楼,许多事情无从推脱,由不得她抉择。
前厅早已点起一连串的琉璃灯,满堂灯火璀璨,宾客笑语喧哗,丝竹乐音也已然就位。
她抱着古琴,移步走到厅堂正中的矮案前缓缓坐下,连鬓间的玉簪也未曾晃动分毫,垂眸落指,琴声缓缓漫开,清泠婉转,穿过满堂喧嚣,悠悠散开。
满堂闲谈声一点点低下去,众人目光尽数落在厅中白衣女子身上。
她垂着眼,神情淡然,眼底无半分逢迎之色,仿佛周遭的繁华热闹,全然与她无关。
厅末一处不起眼的席位上。
谢临舟不知何时重新回到了风月楼。
他已然换下了白日那件素色常服,一身暗纹锦袍,褪去了竹笠客的淡然疏离,眉眼之间藏着久居上位的沉静威压。他本是赴一场同僚私宴,恰巧选在了临江风月楼。
方才踏入厅堂,第一眼,便看见了抚琴的她。
隔着满堂人影与摇曳灯火,他静静望向厅中央的女子。
琴声悠悠,与黄昏江畔那断断续续的琴音遥遥呼应。
方才暮色里惊鸿一瞥,只看见窗畔一抹白衣侧影,如今灯火之下,才看清她眉眼,干净清寂,如落雪栖于枝桠。
一曲终了。
余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满座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喝彩赞叹之声,无数赏钱顺着案几边缘堆落下来。
苏清袖微微垂首,依礼躬身行礼,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正要起身退至侧廊,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扫,恰好撞上了厅末那一道沉静的目光。
是他。
黄昏长街上,那个戴着竹笠、缓步独行的人。
只是此刻,他不再遮掩眉眼,眼底深沉平静,正安安静静看着她。
那一瞬对视极短,不过眨眼之间。
苏清袖心头微颤,迅速收回视线,神色不动,敛衽缓缓退下前厅,顺着回廊,回到方才二楼靠窗的位置。
江风顺着敞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夜里江水的凉意。
她扶着窗沿,指尖还有一丝拨弦之后残留的发麻之感。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可方才那一道目光,太重,太深,不似寻常寻欢作乐的宾客。
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没有随从喧哗,只有一人独行,踩在木质回廊地板上,声响低淡。
苏清袖不必回头,心底已然隐约猜到来人。
“姑娘琴音,藏着心事。”
男人低沉平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戏谑,不轻浮,隔着两步的距离,礼貌地留出分寸。
苏清袖脊背微僵,缓缓侧过身。
廊边灯火落在谢临舟的侧脸,明暗交错。
“大人说笑了。”
她声音清淡,刻意维持着疏离,“不过是弹一曲俗乐,供宾客取乐,何来心事。”
谢临舟立在廊下,目光落在她耳侧那枚小小的银环上。
黄昏风急,竹笠青篾与银环相撞,那一声极轻的“叮”响,直至此刻,依旧清晰留在他的耳畔。
“黄昏江畔,我听过一段。”
他语气平淡,缓缓开口。
“那时琴声无欢无喜,只随江风漫散。今夜一曲,沉郁藏忧,分明是不一样的心境。”
苏清袖睫毛轻轻颤动。
白日隔着遥遥长街,不过偶然一瞬交集,她原以为不过萍水擦肩,转瞬即忘。
他竟然,记住了她黄昏随意弹出的琴音。
晚风卷着夜里潮湿的水汽吹过二楼回廊。
一轮明月浮在江面,水光粼粼。
楼上月,江中影,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然相对。
殿内灯火依旧璀璨,方才恭维之声尚在耳畔盘旋,可转角廊下,早已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旁人议论的是苏清袖现在光景再好,等她年老色衰,容貌不再的时候,就全然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只几句闲言碎语,轻飘飘落在晚风里,没有半分凭据,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这场极尽热闹的盛景之下。
眼前的荣宠繁花满枝,可落在许多人眼里,不过是凭一副皮囊换来的虚妄风光,一朝美色凋零,眼下所得的一切,便会尽数化为泡影。
“姑娘可曾为这些闲言碎语所困?”
“不曾。”
顿了片刻后,她嘴角轻勾起一抹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过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