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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街露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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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壶镂刻轻响,二更已尽,官署烛火次第熄灭。
谢临舟合上最后一卷案宗,指尖碾过纸面规整的朱批,眼底却无半分结案的轻松。今夜审结的桩桩纠葛,牵扯朝野人情、利弊权衡,步步皆是妥协与割舍。满腹沉郁窒闷堵在胸间,挥之不去,让他无心归府休憩。他身后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撑,皇帝就是他唯一的仰仗,一步错则满盘皆输。
他屏退随从,弃了车马,孤身沿着寂静长街缓步独行。心神纷乱恍惚,步履漫无目的,待神志稍稍回笼,身前矗立的,正是夜色里静默伫立的临江阁。
阁楼通体寂寂,沿街铺户早已落锁熄灯,整座长街沉陷沉沉暮色,唯独最高一层观景露台,还亮着一盏摇曳暖灯,在墨色夜幕里格外醒目。
他抬步踏上微凉木梯,沉缓的脚步声,穿透静谧夜色,一路盘旋向上。
彼时,临江阁顶楼露台之上。
苏清袖已移步至此。
她未于屋内闲坐,一袭素雅白衣独立高台阑干边,任浩荡江风卷动衣袂,遥遥俯瞰满江夜色。江面烟波浩荡,渔火零星浮沉,四下空旷无人,唯有夜风、浪声伴她独坐。
空灵静谧的楼台里,苏清袖屏退了所有侍者,故而空气中的任何异响都清晰可闻。
她最先听见了楼下逐级而上的脚步声。
步履沉稳规整,藏着常年端肃自持的克制,绝非市井闲客,亦非阁楼仆役。声声踏木,由远及近,惊扰了露台的安宁。
苏清袖未曾回头,只静静立在阑前,神色安然,静待着来人登楼。
转瞬,白色身影出现在梯口。
谢临舟止步于露台入口,晚风裹挟夜露寒凉,浸透他一身素色长衫。眉宇间积压的郁色未散,周身萦绕着朝堂浮沉后的疲惫与沉敛,望见素衣独立的女子,眸中掠过一丝微怔。
没想到深夜空楼,竟有人先于此处赏月静立。
四目轻触,苏清袖恪守尊卑礼数,微微侧身敛衽,行一记浅礼,姿态端方,分寸无可挑剔。
“谢大人。”
谢临舟缓步跨入廊下,刻意与她隔开两尺的距离,目光扫过空旷无人的长街。
“处理完一桩卷宗,归途恰巧经过此处,见楼上灯未熄,便上来看一看。叨扰姑娘雅兴了。”
江风隔着一段距离吹上来,带着江水潮湿的寒气,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苏清袖抬眼望向漆黑绵延的江面,远处星火,明明灭灭。
“夜路寒凉,大人赶路辛苦。”
“为官之人,夜行乃是常事。”谢临舟声音沉静。
“反倒是姑娘深夜独自凭栏,夜寒深重,仔细染了风寒。”
苏清袖垂眸,指尖轻轻搭在阑干雕花之上,摸索着花纹雕刻,指尖触到一片浸凉的夜露。
“蒙大人挂念。陋室内外,皆是清寒,倒也早已习惯。”
她没有直白倾诉孤寂,只淡淡一语带过。片刻,才抬眼看向身侧白衣之人,眼底藏着一层浅淡的怅然。
“大人身居庙堂,凡事皆有章法可循,大约很难体会,进退皆无归处的滋味。”
谢临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落在木板之上。
“朝堂之中,进退取舍,一言一行皆受人掣肘,同样万般身不由己。”
一句平实之言,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也没有假意宽慰。
苏清袖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这位前途正好的朝臣,定会搬出一堆礼法道义劝诫于她,却只换来一句同是身不由己,可他们却是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的,寻常人都不可能有几近一样的经历,更遑论身份有云泥之别的他们二人。
一阵江风猛地卷上来,吹落廊沿几朵迟谢的桂花,小小的花瓣打着旋,从二人中间飘过,直直坠向楼下奔流不息的江中,顷刻间便被浪头卷走,再无踪迹。
“苏姑娘,你望见阁下的万家灯火了吗?”
不待苏清袖回答,“那才是被困于官场之中的意义。”
苏清袖未有言语,那是谢临舟的意义,那她呢?她的意义是什么?她一直以为活着就是她的答案,可现在她不知道了。
空气里一时静了下来。
苏清袖心里清楚,夜深男女独处露台,是大忌。可她身份低微,断然不能直言催促逐客,那样既失礼数,又显得刻意失态。
她微微侧过身子,视线避开他,望向楼下沉沉夜色,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委婉的暗示。
“夜已经很深了,长街之上早已不见行人。大人久留于此,若是不巧被巡夜或是过路之人瞥见,传出去,于大人清名仕途,怕是多有不便。”
话说得委婉,点到即止。
将“你该离去”藏在了顾虑对方前程体面之下,既守住了尊卑分寸,也划开了二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谢临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
他自小浸在礼法世情之中,最清楚流言利刃伤人,半分都轻视不得。
若是被旁人撞见二人深夜独处楼上,无需查证,闲言碎语便能毁掉许多东西。
他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只望向黑漆漆的江面。
“姑娘思虑周全,是我失了考量。”
他没有立刻举步下楼,只是依旧立在原处,隔着一段适当的距离。
“便稍立片刻,观一江夜色,片刻之后,自会离去。”
此后便是漫长无言的寂静。
四下只剩江水反复拍打江岸的闷响,漏刻滴答,一点点数着流逝的时辰。
夜露顺着廊板缝隙悄悄漫上来,浸凉了木板,浸凉了阶石,漫过这一段无言相伴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