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入秋 叶萋萋在床 ...

  •   叶萋萋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从夏末躺到初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不知什么时候打了苞,风一吹,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清甜清甜的,像把整个屋子都浸在了蜜里。她终于不用再整日昏睡了,能坐起来,能下地走几步,能靠在窗边看外头的天。天高了很多,蓝得发脆,云薄薄地摊着,像谁用最细的笔在纸上拖了几道。

      千帆端药进来时,她正赤着脚站在窗前,伸手去接从檐角漏下来的几片桂花。他脚步一顿,把药放在桌上,走过去把鞋放到她脚边。

      “殿下,天凉了。”

      叶萋萋低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大病初愈后第一缕从云后透出来的光。她慢慢穿上鞋,又走回床边坐下。千帆把药递过来,她接过去,一口气喝了。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可她没像从前那样耍赖,只伸着手要蜜饯。

      千帆把一小碟蜜饯推过去。她拈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她忽然抬头,看向他。

      “千帆,你背上的伤,好了吗?”

      千帆道:“好了。”

      叶萋萋不信:“我看看。”

      千帆没动。叶萋萋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难得的认真。过了好一会儿,千帆才侧过身去,把外衫褪下一截。他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有的地方掉了,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皮肉。那颜色在旧伤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触目。

      叶萋萋的眼眶热了。她别开脸,吸了吸鼻子,冲外头喊:“来人,去请太医。”

      千帆拉好衣裳,转头看她:“殿下不必为属下费心。这点伤,早习惯了。”

      叶萋萋瞪了他一眼:“你习惯是你的事。我看不惯是我的事。你是我的暗卫,满身是疤,丢的是我的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光要治,还要祛疤。宫里有的是好药,让太医一并开了。以后这身子,得好好养着。”

      千帆看着她。她恢复了些精神,说话又有力气了,连“丢我的脸”这种话都说得理直气壮。他本该觉得她胡闹,可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暖了一下。

      “多谢殿下。”他低声道。

      叶萋萋“哼”了一声,又拿了颗蜜饯,小声嘟囔:“谢什么。我欠你的。”

      千帆刚要说话,门外就传来了三皇子的声音。

      “皇妹!孤的昭阳啊!你可算能下地了!”

      三皇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内侍,手里捧着大包小包,全是补品。他几步走到床边,上下打量叶萋萋,嘴里“啧啧”出声:“瘦了,真瘦了。这下巴尖得,都能当刀使了。你这病生得,可把孤急坏了。你那个冷脸侍卫,连门都不让孤进,孤真怕你就这么没了。”

      叶萋萋白他一眼:“你才没了呢。我命硬着呢,一千岁呢。”

      三皇子大笑起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招呼人把补品摆了一桌子。什么燕窝、人参、鹿茸、灵芝,堆得像座小山。叶萋萋看得直咂舌:“皇兄,你莫不是把太医院搬来了?”

      三皇子摇着扇子,一脸得意:“你病着,孤总不能光来看你吧。这都是孤私库里压箱底的好东西,全给你搬来了。你赶紧养好,孤还等着你带我打牌呢。”

      叶萋萋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真真切切,像这初秋的风,清清爽爽地灌进屋里来。千帆站在一旁,听见她笑,垂在袖中的手松了松。

      没过多久,宫里的赏赐也到了。皇帝听说昭阳公主身子渐好,龙颜大悦,赐下不少珍稀药材和绸缎首饰。来传旨的内侍弯着腰,把一长串赏单念完,又满脸堆笑地补了句:“陛下说了,公主要什么,尽管开口。只一样,好生养着,别再病了。”

      叶萋萋接旨时,人还有些乏,可还是撑着身子,朝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拜。

      等人都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叶萋萋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被风吹落的桂花,忽然说:“千帆,你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千帆没有动。

      叶萋萋转头看他:“我是认真的。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我看你眼睛底下青得都能养鱼了。你总说自己不累,可你是人,又不是铁打的。你不好好休息,等哪天真倒了,谁来守我?”

      千帆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属下不累。”

      叶萋萋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些俏皮,又有些说不清的深意。

      “千帆,你听过一句话吗?”她说,“女为悦己者容。”

      千帆怔了一下。他记得这句话。那年在宫宴上,有人当众刁难她,说她奢靡。她就是这样回敬的。那时她说,女为悦己者容,也要先取悦自己。他当时只觉得这句话好厉害,像把软刀子,四两拨千斤。

      “属下记得。”他说。

      叶萋萋歪了歪头,像在等他自己品出什么来。可千帆只是站着,像根木头。叶萋萋“啧”了一声,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掉书袋。快去歇着。再让我看见你在这硬撑,我就让人把你绑回屋里。”

      千帆有些无奈,却也真的没有再坚持。他道了句“属下就在隔壁”,才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叶萋萋已经靠回了枕上,眼睛半阖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发间,像给这个初秋的夜晚,镀了一层极淡极暖的金。

      千帆轻轻合上门。

      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夜风温凉,吹得他衣摆轻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上面有旧伤,也有这一个月来新添的薄茧。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的话。

      女为悦己者容,那男人呢。

      他以前从不在乎这些。可如今,他忽然想,是该把伤养好了。至少,别让她看见那些疤的时候,红了眼眶。

      三皇子近日来得勤。

      叶萋萋能下地走动了,他便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跑。有时带两包城南的桂花糕,有时拎一笼会学舌的鹦鹉,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摇着扇子来蹭她的奶茶喝。叶萋萋精神头日好,也乐得有人陪她说话。只是三皇子这嘴,实在欠得很。

      这日午后,叶萋萋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参茶。三皇子歪在对面,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拿眼睛往她脸上瞟。瞟了几回,忽然“噗”地笑出来。

      “你笑什么?”叶萋萋放下茶盏,警惕地看他。

      三皇子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皇妹,外头都传开了。说你这一病,不是中了什么毒,是被自己养的那群面首给累垮了。”

      叶萋萋一口参茶差点喷出来。她瞪圆了眼睛,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什么?谁传的?谁累垮了?放他娘的——”

      三皇子笑得前仰后合,橘子汁都沾到了下巴上:“你看你看,急了不是?孤就随口一说,你脸红什么。要孤说,你那些面首也确实是多。十好几个呢,个顶个的油头粉面,也不知你当初是怎么挑的。。”

      叶萋萋又羞又气,恨不得把剩下的半盏参茶全泼他脸上。她拍着软榻道:“我养着那是因为……因为……哎,我跟你说不清!那些人我根本就没碰过!”

      三皇子挑了挑眉,表情更揶揄了:“没碰过?那更糟了。满京城的人都当昭阳公主夜夜春宵。结果你说你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这传出去,你那些面首的脸往哪儿搁?你的脸往哪儿搁?”

      叶萋萋气得语无伦次,抓起手边的蜜饯碟子就要砸他。三皇子赶紧跳起来,躲到屏风后头,露出一张笑得通红的脸:“别别别,皇妹饶命!孤这是关心你!”

      千帆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他听见三皇子一句接一句地拿那些男宠说事,又看见叶萋萋被气得脸颊飞红,心里像有根极细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不是不悦,更不是生气。像是胸口被什么堵了一小下,不重,却让人在意。

      他垂下眼,没有再听。他只是在想,原来在旁人眼里,她养了那么多男人。原来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那样的人。可他知道,她不是。她连被人碰一下腰都会吓得喊他的名字。她喝醉了酒,只会把手伸进他衣襟里,问他有没有腹肌。她嘴上说得热闹,其实谁都没碰过。

      千帆景景的看着,他没有察觉,自己落在她背影上的目光,已经比从前更久,更柔,更不像一个暗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入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