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静夜 叶萋萋忽然 ...
-
叶萋萋忽然就安静了。
不是好了,是像烧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连发疯的劲都提不起来了。她整日整日地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睁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望着帐顶,不说话,也不动。千帆喊她,她有时应一声,有时不应。喂药时知道张嘴,喂粥时也知道咽,可那副样子,像魂已经飘远了,只剩一具躯壳躺在这里。
夜深时,她会说胡话。
有时喊“妈”,有时喊“爸”,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跟很远很远的人撒娇。千帆守在床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话。她说“我加班好累”,又说“我想回家”。说着说着,会忽然哭起来,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也不擦。千帆就拿帕子替她擦,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有一回,她喊了他的名字。
“千帆。”她轻轻叫,声音像从梦里浮上来的,“千帆,你还在吗?”
千帆握着她的手,低声回:“属下在。”
她便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千帆凑近了听,才听见她说:“你别走。”
他的手颤了一下。他别开脸,看着床头那盏快要燃尽的灯,喉咙里酸得发紧。
太医每日来。诊过脉,捋着胡子说,毒已经褪下去大半了。脉象虽还乱,但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不能见风,不能劳神。等余毒散尽,人就慢慢清明了。
千帆把这话记在心上。白日里,他把殿门关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下人们有事要报,也只在门外低声说。三皇子来了两回,都被他拦了。三皇子站在廊下,急得团团转,说“你不让孤进去,孤怎么知道她好不好”。千帆只说:“殿下在静养,不宜见人。”三皇子拗不过他,只能隔着门喊了两句“皇妹你好生养着”,才悻悻走了。
下毒的那个男宠,千帆亲自审了。
那姓柳的起先还嘴硬,后来几鞭子下去,什么都招了。香是从一个跑海货的行商手里买的。那行商说,这香是从南洋带来的奇物,能让人“回心转意”。他买来,本是想让公主重新记起他的好。谁料药性太烈,把人往死里逼。他说他悔,说他只想让公主理理他,没想过要害人性命。
千帆没听他说完。
他让人把这男宠送去了府衙,以“谋害皇亲”论处。浣衣房的小丫鬟也一并送走了。府里但凡经手过那件衣裳的,一个没留。他知道,自己今日做的这些,叶萋萋若醒着,未必会同意。她心软,总说“别杀人了”。可有些事,他不能软。
她差一点就死了。差一点,就再也回不来了。
入夜后,千帆照例守在床边。背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可他还不能靠,只能挺着腰坐在椅子上。叶萋萋睡得很沉,呼吸比前几夜都要稳,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像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千帆看着她,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晚回来一步,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胸口就像被什么狠狠绞了一下。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这条命,是公主的。她让他生,他便生;让他死,他便死。可如今他才发现,他并不怕她死。他怕的是她消失。怕那个会做奶茶、会打麻将、会把金元宝抱上床、会念“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叶萋萋,再也回不来。
可她又好像一直在。在他每次以为她要走的时候,用一点极小的痕迹,把他从深渊边上拉回来。一张纸条,一句诗,一声“千帆,你还在吗”。
千帆伸出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他的指尖很凉,触到她的额头,却像被什么温温地裹了一下。他想起春日里她靠在他怀里哭,说“你是第一个人”。想起夏夜里她把冰碗递过来,笑得眉眼弯弯。想起秋日里她趴在舆图前,一遍遍问他那些不存在的国家。想起此刻,她躺在这里,安静得像一片随时会散的月光。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从没对谁有过这样的牵挂。这种牵挂不是臣对君,不是暗卫对主子。它更沉,更乱,更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心口最软的那块土里,如今已经生了根,拔不出来了。
他不敢叫它喜欢。他只知道自己放不下了。
夜深得更沉了。外头的风也静了,院子里连虫鸣都歇了。叶萋萋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他这边,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她没有醒,只是嘴唇动了动,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
“千帆。”
千帆低头看着她,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属下在。”
这三个字,像在对着整座黑夜发誓。他守着她,等她醒来。不管醒来的是谁,他都会守下去。可他还是盼着,醒来的,是他的叶萋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