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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莫愁 叶萋萋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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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又做梦了。
梦里有条极长的街,两边都是灰扑扑的棚屋。她在街上跑,身后有人追。她跑得喘不上气,脚底全是泥。然后她看见千帆站在街的尽头,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喊他,他听不见。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她猛地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殿内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她坐起身,看着窗纸上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影子很陌生,像另一个人坐在那儿,歪着头看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影子还在,冷冷的,一动不动。
她忽然怕了。
怕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怕醒过来之后,会把千帆当成一个可以随手打骂的奴才。她掐过自己的手背,也扯过自己的头发,可那团混沌还在,像团湿棉絮堵在胸口,压着她,又闷又烫。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书案前。那支炭笔还放在她惯用的位置。她坐下来,抽出一张裁好的纸。她想写点什么。写给自己,也写给千帆。她怕自己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更怕他忘了,曾经有个人,叫叶萋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和他一起在雪夜里放过灯,在盛夏里喝过第一碗奶茶。
她的手有些抖。
她握着炭笔,在纸上写。炭芯划过纸面,沙沙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像蚕在啃桑叶,又轻又韧。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写完这一句,她停下笔。那十个字落在纸上,清瘦而有力,像一排小小的碑。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在那行诗下面写:
“千帆,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你也要替我记着。我是叶萋萋。不是昭阳。不是别人。是那个会做奶茶、会打麻将、会把金元宝抱上床睡觉的叶萋萋。”
她折好纸,却没有署自己的名。她把它压在书案一角的镇纸下。然后她站起来,回到床上,蜷起身子,闭上了眼。
天快亮时,千帆照例进殿替她添炭。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前,想替她把昨晚弄乱的东西归置一下。手刚碰到那方镇纸,就看见了那张折好的纸。
他拿起来,展开。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纸上。炭笔的字迹不算漂亮,可一笔一画都极认真,像用尽了力气,怕人看不清,又怕人看太清。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千帆看着那行字,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两句。可他知道,这是她写的。只有她,才会在这样的时候,写这样一句他读不懂、却无端想落泪的句子。
他继续往下看。
“千帆,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你也要替我记着。我是叶萋萋。不是昭阳。不是别人。是那个会做奶茶、会打麻将、会把金元宝抱上床睡觉的叶萋萋。”
千帆把纸攥在手里,纸面被他捏得发皱。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变。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会怕他杀她、会拉着他打牌、会在雪夜里许愿的姑娘。
她没有变成任何别的人。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暴躁,会恍惚,会一脚把人踹翻,又会在半夜赤着脚站在廊下发愣?
千帆忽然想起那些事来。她这阵子的变化,不像是性情所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硬生生往另一个方向拖。
他不再等了。
当天上午,千帆亲自去请了太医。不是府里常请的那位,而是他从宫里请来的、替太后诊了几十年脉的老御医。那御医本不愿出宫,听说是昭阳公主有恙,才匆匆赶来。千帆没让旁人近前,只留叶萋萋一人在内室。御医诊了脉,又翻看了她近来的饮食起居,脸色慢慢沉下来。
“殿□□内,有少量‘曼陀香’。”御医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这香入体,不立时发作。初时只是睡不好、心烦、易怒。日子久了,会让人神魂不宁,脾气暴戾,甚至……认不清自己是谁。”
千帆的指尖凉了下去。他问:“可有解?”
御医道:“用得不深,尚可调治。只是这香须得日日用,才能入体到这个地步。殿下身边,有人在做手脚。”
千帆没有再说话。他的眼慢慢冷了下去。那是一种极静的、比杀意更沉的东西。
他让人送走御医,又召了几个暗卫,开始查。叶萋萋的饮食、炭火、香炉、衣裳,全都查。他没声张,也没告诉叶萋萋。他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贴身放着,贴在心口。
他差点以为她走了。差点以为那个真正的昭阳回来了,把叶萋萋挤走了。他守了她这么久,竟也分不清了。直到看见那两句话。他才明白,他怕的不是昭阳,也不是这身子的主人。他怕的是那个会做奶茶、会打麻将、会为了几口冰就高兴半天的叶萋萋,再也不在了。
他怕的,是失去她。
不是公主。是她。
他站在廊下,天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得他半身明亮。他的手按在胸口。那张纸就贴在那里,薄薄的,却像块烧着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也让他从一片混沌里,看清了自己的心。
原来他早就没把她当成任务了。早在她第一次冲他喊“你走开”的时候,早在她半夜抱着金元宝笑醒的时候,早在她把灯放进他手里的时候。他这颗命,就再也回不到“公主的暗卫”这五个字里了。
千帆闭上眼。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带着暑气和尘土。他想,他得快些了。
他得在她被拖走之前,把那只手找出来。把那些香,那些毒,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连根拔了。
因为这次,他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