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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舆图 叶萋萋病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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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病愈后,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赖床,也不再整日缩在寝殿里。每日天不亮就起,简单梳洗,然后钻进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她让千帆找来了大曜的舆图,最大最全的那幅,摊在书案上,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她就跪坐在案前,一手握着炭笔,一手按着舆图的边角,一寸一寸地看。
千帆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他只知道,她已经这样看了整整三日。有时候会忽然凑近,用炭笔在某处画一个圈,然后又觉得不对,用指头沾了水去擦。有时候会喃喃自语,说些他听不懂的地名。那些词像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漂到这张泛黄的舆图上,就散了。
“千帆。”这天下午,叶萋萋忽然叫他。
千帆从门外进来。她盘腿坐在案前,炭笔别在耳后,脸被窗外的光映得有些发白。她指了指舆图南边靠海的位置,问他:“你知道东南亚吗?”
千帆摇头。
叶萋萋的手又往西移了移:“那天竺呢?”
千帆还是摇头。
“暹罗?南洋?马六甲?”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在追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千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些地方,属下从未听过。”
叶萋萋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一个都没有?南洋也没有?就是南边那些岛,那些小国,一个都没有?”
千帆缓缓说:“属下只知大曜北至燕岭,南至琼崖。琼崖之南,便是茫茫大海。海中或有小岛,但多为无人荒礁。从未听过什么暹罗、天竺,更无南洋。”
叶萋萋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她低头去看那幅舆图,手指从南边沿海一路往西滑,滑过那些她一个也不认识的地名。她原以为只是自己不懂这朝代的地理,换个名字总该对得上。可千帆说,没有。连听都没听过。
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仰起脸来:“那明朝呢?”
千帆一怔。
“明朝。”叶萋萋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燃着一簇几近疯狂的光,“你们这儿,以前有没有一个朝代叫明?就是再往前,有没有宋?元?唐?汉?秦?总该有一个吧?一个都行。”
千帆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夏商周呢?”叶萋萋的手抓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秦王扫六合,汉武开边。唐太宗,李世民。杨贵妃。安史之乱。你总该听过一个吧?三皇五帝呢?尧舜禹?大禹治水?总该有吧?”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急。像是把整个灵魂都从喉咙里掏出来,捧到千帆面前。千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呼吸急促而起伏不停的肩膀,只觉得自己每一个摇头,都像在往她身上剜一刀。
“没有。”他说,“属下不知那些朝代。大曜之前,是周。再往前,是虞。再远的,属下没有读过。”
叶萋萋的手松了。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到了极点的人。然后她缓缓坐回地上,背靠着书案,目光散开,落在那片摊开的舆图上。大曜。周。虞。没有夏商周,没有秦汉唐宋元明清。没有李世民,没有杨贵妃,没有李自成,也没有郑和。连明朝都没有。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胸腔里来来回回地拉。
“那我到底在哪儿?”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们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学过的那些东西,做过的那些梦,全都对不上了。我连朝代都对不上。我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以为我穿越了,可穿越总得有个落点吧。你们这儿的天下,不在我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千帆看着她。他忽然极想抱住她。可他没有。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人说话。
“殿下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他说。
叶萋萋抬起眼。泪水把她的视线糊成一片,她只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向来冷硬、此刻却软得不成样子的眼睛。
“可你都不知道明朝是什么。”她哭着说,“你连明朝都不知道。”
千帆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很凉,却稳得不像话。
“属下不必知道。”他说,“属下只需知道,殿下要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救人的东西。属下就去办。”
叶萋萋再也没忍住。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像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她哭这架空的世界,哭她背过的历史,哭那些吃土的人,也哭她自己的无能为力。
千帆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按在她的后背上。他没有说“别哭”。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滚烫又破碎的星。
他想,原来她一直那么用力地活着。用她那个世界里的知识、记忆、勇气,硬撑了这么久。可今天,她最后那点坐标,也散了。
可他还是会跟上去。不管她要去哪里,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他都会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