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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人间 翌日,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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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叶萋萋早早起了身。
她没穿那件最爱的鹅黄纱衫,也没戴那些叮当作响的金玉。只拣了件半旧的青色布衣,裙摆裁得短了些,鞋也换了双软底的。头发用那支竹管炭笔随意挽着,脸上干干净净,连口脂都没点。
千帆见她这副打扮,心就沉了沉。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今日还是不去坊里?”
叶萋萋“嗯”了一声,手里正系着衣带,头也没抬:“你陪我去个地方。”
千帆问:“何处?”
“千帆,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叶萋萋问道。
“没什么味道,许是浣衣局换了熏香”千帆回答道。
叶萋萋抬起眼“哦”,看他。那双眼极亮,比烛火还烫人。
“京城西面,贫民巷。”
千帆的眉骤然拧紧了。他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声音都绷紧了几分:“殿下,那里去不得。鱼龙混杂,污秽不堪,饿疯了的流民、地痞、逃犯,什么人都有。您这身打扮进去,不等走完半条巷子,就得被人盯上。”
叶萋萋看着他,没有退,也没有恼。她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没事,有你在。”
那五个字像一盆温水,不偏不倚,全浇在千帆心口最硬的那块地方。他满腹劝阻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她不是不怕。她只是信他。
千帆沉默了几息,终是侧过身,沉声道:“属下陪殿下去。但殿下须答应,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许离开属下身边半步。”
叶萋萋点头。
车到西城巷口,就再也进不去了。
还没下车,那股味道先到了。像是有谁把一桶馊水、烂肉和霉烂的草席混在一起,倒进了夏日的阴沟里,再被太阳一晒,蒸腾成一张黏稠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叶萋萋的手按在车帘上,顿了一瞬,才掀开。
她下了车,千帆紧随其后。两个暗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像影子一样贴在墙根。
巷子极窄,两边的屋棚高矮不齐,有砖砌的,有草搭的,还有干脆只有半块破布挂在竹竿上,勉强算个“家”。地面是泥的,昨夜下的雨还没干透,积成一片一片发黑的污水。烂菜叶、破布条、不知名的秽物泡在里头,太阳一蒸,酸腐气直往人喉咙里钻。
叶萋萋用袖子掩着半张脸,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千帆走在她前面半步,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肩背绷成了一张满弓。
巷子两侧,满眼都是人。
一个老头瘫坐在墙根下,两条腿肿得发亮,脚趾烂得看不出形状。他半张着嘴,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下一下地喘着,苍蝇绕着他的脸打转。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往孩子嘴里塞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叶萋萋以为那是药,走近了才看清,是半块发霉的糠饼。那孩子咬不动,女人就用手指抠碎了,往他喉咙里按。孩子噎得直翻白眼,她也不停手,只木然地看着前方。
叶萋萋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别过脸,又看见另一头,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为了一枚铜板扭打在一起。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另一个的头皮被扯下一小块,血顺着耳朵往下淌。那枚铜板滚到水沟边,被个半大的孩子飞快地捡起来,揣进怀里就跑。打斗的人骂着追上去,没两步就都喘成了一团,像几具被抽干了力气的皮囊。
叶萋萋的腿越来越软。她不是没见过穷。在手机上,在新闻里,在电视募捐的镜头里,她见过。可那些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她可以关掉,可以不看。可这里没有屏幕。没有“下一条”。这里的人就在她面前,比她还矮,比她瘦,像一截截被风干的枯木,生挨着毒日头。
巷子深处,一个妇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妇人跪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孩。她低着头,一只手在湿泥里抠挖,把一团灰白色的土块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硬往下咽。她的嘴角全是泥,牙齿黑乎乎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怀里的孩子没哭,只是张着嘴,像只被晒蔫了的小猫。
叶萋萋停住了。
她站在离那妇人三步远的地方,浑身像被浸在冰水里。她看着那妇人又抓起一块泥,塞进嘴里。她忽然就喘不上气了。胃里一阵翻搅,酸水猛地窜上喉咙,她弯下腰,扶住旁边的墙,剧烈地干呕起来。
“殿下!”千帆一步跨到她身边,伸手撑住她的手臂,将她半扶半抱地揽到身前。他用自己的后背挡着后头的人流,低声说,“属下带您出去。”
叶萋萋弯着腰,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的眼角逼出了泪,脸颊涨得通红。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千帆的手臂,像抓着这世上唯一一块能让她不往下沉的浮木。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怎么会有人……吃土……”
这里没有盛世,没有繁华,没有体面。
只有无尽的饥饿、寒凉、绝望,和拼尽一切、只为苟活的狼狈。
她活在现代,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的人间炼狱。现代纵然贫穷,也绝不会有人吃土充饥,绝不会有人为一枚铜板赌上性命,绝不会遍地皆是等死之人。
大曜的盛世太假,眼前的疾苦太真。
她腰间挂着温润玉佩,身上穿着干净锦衣,手中握着泼天富贵,可脚下这片土地,有数不清的人,在泥沼里腐烂、在饥饿里消亡。
千帆没有回答。他的下颚绷得死紧,眼底一片晦暗。他见过比这更惨的。那些饿极了的流民,连土里的草根都挖干净了。还有人在死人嘴里抠饭粒。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只能扶着她,一步比一步更稳,带她往外走。
叶萋萋没有挣扎。她的力气像是被这条巷子一寸一寸抽光了。她垂着头,青色的裙摆沾了泥,那只挽发的炭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下来,湿答答地贴在耳边。
出了巷口,外头的阳光忽然变得极刺眼。叶萋萋抬手挡了一下,又慢慢放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像看了一眼这人间最深、最暗、最不肯示人的那条裂缝。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原来书上说的,都是真的。”
千帆坐在车外,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手指却把缰绳攥得发白。他听见她这句话,心像被谁重重砸了一拳,闷闷地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从前只当这是诗。
如今才知道,是她眼里血淋淋的人间。
她望着巷内依旧挣扎求生的众人,望着那片无尽的破败与绝望,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无力与悲悯。
原来这世间最苦的人间,从来都藏在盛世繁华的阴影里,无人提及,无人眷顾,生生熬碎无数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