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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另一条路 从□□坊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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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坊出来时,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得通红,像谁把一炉铁水泼在了天边。
叶萋萋今日心情极好。坊里的账翻了近一倍,三楼贵宾间的预订已经排到了十日之后。荷官说她新推的凉茶卖得比奶茶还快,连后厨备的红枣和麦芽糖都快不够用了。她揣着袖中那本用炭笔写满进项的账本,整个人都轻快得要飘起来。
“今天不坐车了。”她回头冲千帆一笑,“换条路走。我要去东边那条铺子街逛逛。上回看到有家首饰铺门口摆的珠花不错,我要买几支,换着戴。”
千帆没说什么,只示意车夫先回。他跟上她的步子。天色将暗,街市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叶萋萋走在前面,看什么都新鲜。经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她停下来,买了两个兔子形状的。一个自己吃,一个递给千帆。
“甜不甜?”她歪着头问他。
千帆咬了一口,点头:“甜。”
叶萋萋笑了,又去看旁边的扇子摊。她最近总用那把旧的团扇,早想换把新的。那摊上摆了十几把,绫罗扇面,檀木扇骨,她把每一把都拿起来比了比,最后挑了两把,又给三皇子带了一把。付银子时,她眼都没眨一下。如今这点钱,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可就在她转身想往首饰铺走的时候,她看见了对面的巷口。
巷子不深,里头却挤满了人。借着街边铺子漏出来的光,她看清了那些人的脸。一个老汉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孩穿得还算齐整,只是瘦得吓人,下巴尖得像要把领口戳破。她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卖身十两”。老汉每隔一会儿就朝路过的人磕一个头。没有人停。
叶萋萋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还没回过神,又看见旁边墙根下,一个断腿的年轻人趴在块破麻布上。他的伤口处胡乱裹着黑乎乎的布条,几只苍蝇围着打转。他不叫,也不讨,只是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鞋。
再往深处,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靠墙坐着。那孩子小得可怜,像只刚出生的猫崽子,连哭声都发不出。妇人面如土色,胸膛一鼓一鼓,像在发烧。她身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用手指去擦地上不知道谁掉落的半个饼渣,然后飞快地塞进嘴里。
叶萋萋站在巷口,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冰水。
“千帆。”她开口,声音又轻又飘,“他们……都是从哪来的?”
千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南边大旱,逃荒入京的。每日都有新的进来。”
叶萋萋没说话。她想走,可脚像生了根一样。她看着那个卖女儿的老汉,又想起自己袖中的银袋子。那里头的银子,够她买十把扇子,二十支珠花。可此刻,那些银子硌在袖子里,像烧红的铁。
这时,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老妇端着个破碗,不知道从哪抢了半碗稀粥,正佝偻着身子往墙根下钻。她身后追上几个同样瘦骨嶙峋的汉子,其中一个扬手就是一巴掌,把老妇打翻在地。碗摔碎了,稀粥泼了一地。老妇倒在碎瓷片上,哼了一声,却还是伸着手,去抓地上的米粒。
叶萋萋看见她手背上全是血。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想叫,叫不出来,想哭,眼泪又掉不下来。她攥着自己的衣摆,一点点往后退。那布料真滑啊,滑得像水一样。鞋面上缀着的珍珠,在灯光里亮得发腻。她忽然觉得,那些光刺得她眼睛疼。
千帆上前,挡在她面前,低声道:“殿下,回吧。”
叶萋萋没动。她低着头,慢慢从袖中摸出钱袋。那袋子沉甸甸的,里头有她今天带出来的所有银子和金瓜子。她蹲下来,把钱袋往前推了推,推向离她最近的那个老汉。
老汉看见那袋子,眼睛猛地睁大。他跪在地上,朝她拼命磕头。叶萋萋不敢看,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千帆没有多问,只护着她往巷外走。叶萋萋没再回头。她的脚步很乱,裙摆扫过青石板,沾了尘土和不知名的污迹。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街市,此刻像退了潮的海岸,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荒凉。
回府的马车上,叶萋萋一直沉默。她靠着车壁,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细瘦的下巴。千帆骑马跟在车旁,透过晃动的车帘,几次看见她的侧脸。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到了公主府,叶萋萋下了车,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径直进了寝殿。千帆跟到门外,听见她说:“别进来。我睡一会儿。”
他停住了。
那一整夜,殿里的灯都亮着。她没有叫水,没有用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他进去说话。千帆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极轻的翻身声。他知道她没睡。可他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最爱的鹅黄纱衫,下摆不知什么时候撕了一道小口。她最爱的那双缀珠鞋,踩满了泥。可她一点都没察觉。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弯极淡的月。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暑气与尘土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夏夜,竟也这般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