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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夜作 叶萋萋用那 ...

  •   叶萋萋用那支炭笔写了大半个时辰。

      她先是抄了几句诗,又给□□坊列了一页下月要添的货品,最后甚至给三皇子写了封短信,说孔明灯的材料钱他该补她一半。写到兴起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炭笔握在手里轻巧,不用蘸墨,不用悬腕,她整个人都松快起来,连字迹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精神。

      “这才叫写字嘛。”她靠在椅背上,把纸举到灯前,左看右看,满意得直点头,“我上辈子用圆珠笔写了二十多年,也没人说过我字丑。”

      千帆站在一旁,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殿下的字本就不差。”他说,“只是毛笔难控,不衬手罢了。”

      叶萋萋看他一眼,乐了:“行啊,你现在也会说顺耳的话了。有进步。”

      她这一高兴,晚上多吃了一碗饭,还破天荒地跟千帆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暮春的夜风很软,带着晚香玉的味道。她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跟他说两句□□坊的事,哪间雅间该换竹帘了,哪个荷官最近嘴不够甜,哪批纸牌卖得最好。千帆一一应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这些日子,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坊的东家。每一步都盘算得清楚,每一笔都花得明白。连身上那件家常半旧的外袍,都让她穿出了几分掌柜的利索来。

      “我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往寝殿走。到了门口,又转身看他,“你今晚还是睡外头?外头热,我让人给你搬张竹榻放廊下。”

      千帆道:“属下靠着柱子便好。”

      叶萋萋“啧”了一声,也懒得再劝,说了句“随你”,便进去了。殿门轻轻合上,灯影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极细的金线。

      千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才转身去了后院的小库房。

      他点起一盏灯,把白日里剩下的松柏炭和竹管摆在长案上。又取来小刀、砂纸、细麻线、蜂蜡,一样样列好。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做炭笔。

      库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小刀刮过竹管时那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千帆低着头,背脊挺得笔直,每一刀都下得极稳。他把竹管削得比白日那支更细些,又用砂纸沿着管口磨了又磨,直到没有一丝毛刺。炭芯修得更匀,更细,顶端磨成她喜欢的那种微尖斜切面。

      他做得很慢,像是把这一整夜都铺在了案上。灯花结了又剪,剪了又结。他时不时拿起半成品,对着光看一眼,又放下重来。她不知道,她随手画的那些图纸,随口说的那些要求,他每一句都记着。她说“竹管要细”,他便削得细;她说“握起来不能滑”,他便在外头缠了细麻线;她说“笔头不能太尖,扎纸”,他便把炭芯顶端的斜切面磨得极柔。

      第一支做好,他拿起来,在废纸上写了一个字。线条清晰,握感舒适。他看了一会儿,又去削第二支。第三支。

      他想起她今日拿到笔时的样子。她握着那支炭笔,眉眼全舒展开了,像积了很久的雨云终于散开。她在纸上写“天道酬勤”,又写“□□坊”,还画了个他看不太明白的弯弯绕绕的笑脸。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说“果然还是这种笔适合我”。

      她不知道,他看见她那副模样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他从前只是尽职尽责地守着她,后来慢慢开始好奇她,到如今,竟会为了她的一句话,在深夜里独自坐在这里,为她削一支又一支笔。

      千帆停下手,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桃树已经谢了花,枝头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再过些日子,就该长大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做坏了,重做。做好了,摆在案上,一支挨着一支,像列队的士兵。天快亮的时候,案上已经摆了七支。他把它们一支支包好,放进那个她惯常用的木匣子里。然后他吹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外头天边已经泛了蟹壳青。几声早起的鸟鸣从枝头落下来,清亮亮的。千帆走到寝殿前,像往常一样,在门外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炭灰染得有些发黑,指节处还沾着些蜂蜡。他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晨风穿过回廊,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他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比拔刀更让他心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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