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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炭笔 入了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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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暮春,□□坊的生意已经稳了下来。
叶萋萋不再像刚开业那会儿,日日都去。她安排了一个老成持重的掌柜在店里盯着,又让千帆从暗卫里挑了两个机灵的,专门在坊里做耳目。她自己则隔两日去转一圈,查查账,看看客人们玩得如何,便打道回府。
这天掌柜却亲自来了。
“殿下,城东新开了一家棋馆,卖的和咱们差不多的棋牌。价格还压了两成。”掌柜弯着腰,小心翼翼道,“我让人去瞧过了,那麻将牌做得糙,纸牌也薄,可比咱们便宜许多。有几个散客,已经转去那边了。”
叶萋萋正歪在窗边吃枇杷,闻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把一颗黄澄澄的枇杷塞进嘴里,才“嗯”了一声。
“开就开呗。这世上又不止我会玩牌。他们学得快,说明咱们的东西好。”她把枇杷核吐出来,用帕子擦了擦手,“可他们能学我的东西,能学我的服务吗?能学我三楼那些私密雅间吗?能学我御赐的匾吗?”
掌柜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咱们的贵客,冲的也不是那几副牌。”
叶萋萋笑了一下:“去吧,多盯着点。只要不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就不必管。让他们先蹦跶几日,等新鲜劲过了,客人自然知道哪儿舒服。”
掌柜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走了。
叶萋萋看着他走远,转头对千帆说:“你信不信,不出三个月,那家店就会自己把自己作死。做生意,最忌心浮气躁。降价是最没用的法子。”
千帆没接话,只看着她。他喜欢她这样。像只吃饱了在墙头晒太阳的猫,慵懒,却一点都不糊涂。
叶萋萋吃完枇杷,忽然来了兴致。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抓起一支毛笔:“今天我要练字。我这字丑得实在见不得人。以后□□坊要是有分店,总得我自己写几个字挂一挂。”
她蘸了墨,认认真真写起来。千帆走过去,看她在纸上落下几个黑乎乎的团子。第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个“天”字,第二字就有些抽象了,像被谁踩了一脚的蜘蛛。第三个字更离谱,歪歪扭扭,像条喝醉的蚯蚓。
叶萋萋写完了,退后一步端详,自己都笑了:“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她抬头问千帆,“你认得吗?”
千帆低头又看了一遍,诚实道:“属下只认得第一个字,天。”
叶萋萋“噗”地笑出来,把笔往他手里一塞:“那你写。就这四个字,天道酬勤。”
“写什么?”他问。
“天道酬勤。”她说,“天地的天,道理的道,酬谢的酬,勤劳的勤。”
四个字写完。纸上的墨迹工整遒劲,和他平日里的字几乎没什么分别。叶萋萋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千帆,忽然说:“你的字真好。”
千帆退后一步:“只是普通。”
叶萋萋连连摇头:“你不懂。这要是在我们那儿,你就是书法家。”
千帆皱了皱眉:“书法家?”
“就是写字写到顶尖的人。”叶萋萋说得煞有介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们那儿的人,早就不怎么用毛笔写字了。会用毛笔的,本来就少。写得好的,那就更少了。像你这样的,要是在我们那儿,开个书法班,一节课收人好几百,学生从城南排到城北。”
千帆听得半懂不懂,只捕捉到“顶尖”二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四个字,又看她,语气平静:“属下不过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不敢称家。”
叶萋萋“啧”了一声,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伸出手,指着他写的那几个字:“你看看这横,这竖,这撇捺。多有力道。我虽然自己写不好,可我看得出来。你这字,放在我们那儿,就是大师级别。你知道什么是大师吗?就是特别特别厉害,能开宗立派的那种。”
千帆没有接话。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可耳根却极轻地红了一点。他别开视线,低声道:“殿下说笑了。”
“天道酬勤。”她念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就是老天爷会嘉奖努力的人。你付出多少,就回报多少。我们那儿的人,总喜欢写这几个字,挂在书桌前面。”
千帆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目光很沉。他不知道“天道酬勤”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她念出来时,声音里有股极淡极远的情绪,像在想念什么。
“殿下信这个?”他问。
叶萋萋笑了笑:“信啊。我上辈子就是太信这个,才拼命加班的。”她说到一半,又摆摆手,“算了,不提那些。反正这字练得没劲。毛笔太难了,我不想写。”
她说着,把笔往笔洗里一丢,转头对千帆说:“你去给我找几样东西来。我要做炭笔。就是我们那儿用来写字的东西,比毛笔好用一万倍。”
千帆问:“要什么?”
“找几截质地紧实、无杂木的细枝炭,要烧得透、质地细、不飞灰、不炸屑的那种。”
叶萋萋说得极专业,条理分明:“寻常柴火炭太粗、杂质多,写起来刮纸掉渣。最好是松柏细枝,阴火慢煨烧成的炭芯,质地细密坚硬,最合适落笔。”
但他听她吩咐,从不多问对错,只颔首应下:“属下即刻去寻。”
不多时,千帆亲自取回数截精心筛选过的松柏炭。
是他特意寻宫内煨香炭的暖炉,以文火慢焖、无烟闷烧而成,炭色乌黑匀净,质地紧实细腻,捏之不碎、触之无粗渣,完全贴合她所说的标准。
叶萋萋接过,十分满意。
接下来她便手把手、按着现代硬笔逻辑,合理改造,全程没有半点玄幻悬浮,全是古时代能实现的手工工艺。
她先让宫人取来细砂纸、精致竹管、薄麻布与蜂蜡。
第一步,修炭芯。
她将松柏炭置于细砂纸上,细细打磨,磨去外层粗糙焦皮,再一点点磨出规整的细圆柱炭芯,顶端磨成微尖的斜切面。
不锐不钝,落笔不刮纸、不崩裂,线条干净利落。
第二步,做笔杆。
选取中空细腻的细竹管,打磨管口圆滑无毛刺,将修整好的炭芯稳稳嵌进去,深浅适度,卡得紧实不松动。
第三步,封固定型。
以融化的蜂蜡细细封口、渗缝,既固定炭芯不掉落,又隔绝空气,避免炭芯受潮、脆裂、掉粉。外层再缠一圈细麻线加固,握感温润防滑。
一炷香不到,一支古朴简易、却形制规整的新式炭笔,便彻底成型。
叶萋萋越写越顺手,眉眼瞬间亮起来,满心畅快。
“果然还是这种笔适合我。”
“毛笔讲究气韵功底,我一时学不会,可这种硬笔笔直落纸、随心随性,省时省力,清晰耐看。”
她抬头看向怔立不动的千帆,笑得坦荡又得意:“你看,不用苦练数年,我也能写出整齐好看的字。”
傍晚时分。
“属下去取晚饭。”他低声道,转身往外走。
叶萋萋“嗯”了一声,又低头去捣鼓她的新笔。
她忽然叫住他:“千帆。”
他停步回头。
“你说,以前的昭阳公主字也不好看?”她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
千帆点头:“和您差不多。”
叶萋萋笑出了声,那笑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快活:“那我也算后继有人了。以后我要是写不好,就说是像她。”
千帆看了她好一会儿,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唇。
“你们不一样。”他说。
叶萋萋愣了一下,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转身走了。暮春的风从窗子吹进来,把桌上那四个“天道酬勤”吹得轻轻一翻。
她低头看了一眼,墨迹早已干了。那字里有她的笔画,也有他的。像两个人一起,在纸上留下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