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天成》朱语墨

8、南枝北迁往 山水走一程（1）

　　与师父分开时是正中午。天成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准备找间客栈先填饱它再说。抬头看见一家——“居然客栈”。居然，居然，这客栈名字有点意思。

　　“姑娘，是头一次来京城吧，快进来歇着，打尖住店都可以啊。”这家店小二倒很热情，不过他怎么知道我是头一回来京城？

　　进了里头，却发现还算宽敞的大厅几乎都坐满人了。“闲云姑娘，您看，这位姑娘和您坐一块怎么样？”小二引着天成往靠窗的一桌走去。那人原还是微低着头在品菜肴的，听到声音这一抬头，便让天成见到了真颜全貌。乌黑的眼珠仿若星辰嵌在夜幕上，熠熠生辉，叫人一见难忘。再看她露出笑容的时候，只觉——暖阳始照身，春江水初开。

　　“有什么不可以？坐——”很豪爽大气的范儿，“小六，你忙你的。”小六点头谢过，问过了天成要点的菜单，自去忙了。这边闲云倒反客为主在招呼天成了。初到京城，便遇到了这样热心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温暖的笑容，也感觉不易啊。

　　“谢谢。请问姑娘怎么称呼？”天成真诚的语气，让闲云不禁抬起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很朴素的衣服，是在人群里是不会一眼认出的低调。只是脸上真心的笑容让人看着舒心。若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她肩上背着的一个青色布包，谁家姑娘随身背这么一个包？此外，背上还缚着一个条状物件，看形状像是剑，不过谁家的剑是用布条一层层包缠着的？

　　“名字啊，叫我闲云就好，你呢？”随意一问。

　　“叶陌浔，字天成。闲云你可以就叫我天成。”

　　闲云微微一笑。这时，原本喧闹的大厅不觉安静了下来，只听见一个带着点小兴奋压低了说又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声音：“哎，你们知不知道，‘三公子’到了京城啦。”一言既起，四座皆惊。

　　京城啊。三公子里的光华公子足迹踏遍万里山河，从漠北到江南，从西原到东平，每到一个地方，便能成就一段传说。但，不知何故，就是未曾踏足京城。

　　说到三公子，众人脸上俱是一幅惊羡，还带种难以言说的跌宕心情，似乎他们是天上的月，可望不可及，可观不可把捉，只可被传说不可见真。天成此时也饶有兴趣地听着，转过头来问闲云：“‘三公子’是谁啊？”

　　“‘三公子’啊，不是一个人，是——光华公子、月泠公子、暮夜公子——因三人总在一块，江湖人便合称他们‘三公子’。”闲云也耐心的给天成解说。天成听完又去注意大厅里的言论了，没有发觉闲云话里的不以为意。

　　“三公子前段时间还在清淮呢。说起来真是大快人心啊，清淮有个人见人恨的恶霸，听说背后势力蛮大的，这么多年谁也拿他没辙，敢怒不敢言啊。不巧，行恶的时候被三公子撞见了，啧啧，你猜这么着。最后让那恶霸写下了约定书，总共四十条啊，如违一条，被三公子知道了，便不得轻饶的了，这以后怕是再不敢为恶的了。算是为清淮做了件大好事。如今清淮百姓谁人说起三公子来，不是竖起大拇指的啊。”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到似的。

　　果然就有人问起了：“这么说，你是亲眼见到三公子的了？”被问到的人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三公子啊，这样风华绝代的人物哪能是我们想见便能见的呢。”

　　提问的人原是满怀着期望的，听到这样的答案，失望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

　　闲云听着这些江湖传闻，原是顺耳一听，无可无不可的。听到这儿，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茶。这一举动恰好被天成看到，天成想着这一段莫非另有他情？遂不耻多问：“闲云，事情真相难道不是这样？”

　　闲云闻言抬头，抿嘴一笑，这小姑娘（其实闲云年纪和天成差不多，不过见识比较广）也对江湖感兴趣？“主要事实并无大异。只是，依我来看，对于那恶霸的惩治，三公子做的不算完满。规矩定条原是为了约束人的言行而存在。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把条条框框明摆出来，哪里行走无碍，哪里践踏不得，便清清楚楚。只是行由心起，制行先得制心，心平道直。心行合一，畅通无碍。无有限制。不过依现实情况来看，那人显然是未能领会到自己哪里有错的了。想当然，老子有钱有权有势，天下第一，行事只图喜欢、一时痛快，尔等屁民速速退散，莫碍了老子眼、挡了老子道。不以己非为非，但见他是为过。武力或能一时制人，然唯德能服人。年轻人终是免不了，意气稍重。三公子啊，大概也只能做到那一步了。”

　　天成瞪大了眼睛看着闲云，一时不能言语。闲云见状，开怀一笑。

　　谁也没注意到，大厅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上坐了三人。着白一身素，藏黑诚稳重，青衫实风流，翩翩少年郎。只是刻意低调，不惹人注意，原是吃了饭就要走的，只是恰好座位离闲云她们比较近，闲云刚才一番论述便一字不漏落入耳中。三人闻言，互相看看，也只一笑。

　　那边，闲云大笑过后，又似有淡淡感慨与隐约向往，“若说到风华绝代，且尽这十多年遍观整个江湖，当得起这四个字的，还属当年的碧霄阁阁主水沧澜。与他同时代的人也是一时俊彦。瑬臻山庄落英剑叶翩然、照影剑叶流影、风行剑陆羽觞，嗯，还有现今江湖上还活跃的剑魄琴魂——秦湛、苏曼夫妻。可惜，当年桃林一战之后，一半人便隐去了，如今的三公子虽还算得上后起之秀，不过仍需时间的打磨与锤炼的了。现下还不能太早下定论。说起来，是他们生得早了，还是自己生得晚了呢，终不能一睹风华、亲鉴传奇。”说到这里，竟是轻轻的叹息。天成也是听得出了神。

　　白衣男子听到这里，许是想起了什么，神思些微惘然。青衫男子大概是知道一些的，抬起左手轻轻拍在白衣男子肩上，轻声说道：“光华，你没事吧？”原来，白衣男子正是大厅众人议论的焦点——三公子当中的光华公子，黑锦是暮夜公子，而这青衫便是月泠公子。

　　光华微微一笑，向同伴表示无碍。只听得耳边，依稀传来女子明显压低了的声音：“天成，你有没有看过《海云山城志》？”仿佛是在说不可说之禁忌一般，带着隐隐的兴奋。听到这个名字，三公子神色俱是一凛，这姑娘也看过《海云山城志》？

　　若说禁忌，这本《海云山城志》在江湖上还真算是一个禁忌。没有人知道这书由谁所撰，是个人还是组织？是何背景，有何目的？只知道，江湖上无论大事小事，事无遗漏事后都会被载入当中。有时甚至是边演边出，如观现场。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事实无差，论述客观，极简洁而刻骨。哦，甚至不止江湖，有时连当朝哪个官员贪赃枉法了判案不公了倚势欺人了都有记载。有时一天一期，有时一月一出，说不定的。不过真正能见到《海云山城志》的人倒极少。江湖人深信此书的权威性，是因为几乎所有的记载的事之后都被鉴证为真。

　　“只是，当年桃林一战，按说是浓墨重彩一章，为什么《海云山城志》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似乎还很刻意。到如今我也没悟出其中奥秘。怕又是江湖一谜了。”那边还在说着，声音却越发低了下去，已近呢喃。光华公子低头恍惚一笑，有些事，越接近真实，气象越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