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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枝北迁往 山水走一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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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江湖人依然在热络地谈论“三公子”的人物品貌或流传韵事。客栈一角,一位面目稍显秀嫩仍不掩英俊神貌的少年正眼神热切不无向往地听着大厅里的议论。
坐在一桌的两位男子对视一眼,讥诮声已起:“怎么,师弟也对三公子这等人物感兴趣?”少年闻言立刻把头转过来,低下扒饭。另一人却不放过:“哦?看不出来,师弟的志向不浅啊。三公子那般风流人物么。与其妄想天边事,不如看清脚下路。过了师父出的题目才是正经。”少年仍埋头不语。只是耳边两声轻笑,提醒着自己的处境。
午饭已过,再悠然享过饭后茶,闲云便是要走了。走之前对着眼前人随口一问,“天成,你走不走?”天成答道:“我想在此歇一晚,明早再去办事。”天成是想好好歇息一晚,清清爽爽去见那人。闲云微微一笑:“你去和小六说声,订下房间,放下行李,我带你城中逛一逛。”
闲云是好相处的人,对着谁都是笑眯眯的,但若想再进一步与之深交,却很难。算是交浅言深吧,只是闲云总觉着天成这人不一样,就凭着初见时的那抹真诚笑容,便值得。
才出得门来,便被打斗场面震住。刀光剑影闪烁,耀人眼目。天成还愣在原处,闲云灵敏一动,一把拉过天成,跑到安全地带。“小心,刀剑无眼。”
天成这才反应过来,心下对于闲云更是增添几分好感。不怪她,虽说她是执剑长大,毕竟没有真实经历过打斗场面,一时难免愣住。亏了眼前这位新朋友,反应灵敏。这么说,闲云也是会武的。
“师弟,莫怪我们事先没有提醒,可这就是第一关——将木连山两位师兄同时打败,才算过关。”原来是客栈里之前说话的那三人。他们比闲云她们早出来一步。师兄们一言不发,执剑相向,师弟不慌不忙,御剑以对。途中才告知原委。这俱是闲云她们所不了解的。却被眼明心细的闲云看出了情况。转过头正要对天成说最好静观其变,莫插手的好。
才一转头,眼前一花,只见天成在腰间一抹,人已飞身前去。看得闲云心下大急:“天成,别去——”
这一声当然是喊不回已离弦的箭,倒是把一人喊了出来。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的,话音刚落,应声而出。“小九,你没事吧?”
眼前之人,剑眉星目,眼眸清亮,似天边辰,海中明灯。任谁看了,也免不了多瞧几眼,这眉目的张扬,神采的耀眼。只是闲云从小看到大,便不稀奇了。“轻尘,你怎么来了?”问过之后,却又觉得多此一问,单手挠挠头,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实际上是不好意思。被叫做轻尘的人果然没有答话。“哎,我没事,只是这位刚认识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事。”话里不掩担心。
朋友?在小九口中,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可是不多。应该说很少。不禁仔细瞧了那人章法,眼光可谓如矩。嗯,不弱,起码有十年以上功夫。对付他们绰绰有余的了,不需自己出手。遂回了头
“放心,她吃不了亏。”听得他这样说,闲云便安了心。
确实如他所说,吃亏的不是天成,也不是那两位师兄,而是少年自己。吃亏在谁手里,正是这旁人看来多管闲事的天成。天成正是看不得两人一起“欺负”一个瘦弱少年,便出手了。用的却不是肩上背负的剑,而是腰间的红软鞭丝,轻轻一甩,心随意动,鞭子有如被赋予了生命,朝着目标飞去。事实上,在天成以后的江湖生涯里,真正能用到剑的时候少之又少。
是怎样的阴错阳差,成为了漫长将来的铭心刻骨?三人正打斗得热闹,少年余光里只见一条飞龙乘奔而来,龙尾是向着两位师兄扫去的。少年没有多想,使剑向飞龙斩去。只是天成目标计算准确,绝不是向着少年而去的,他想去挡,便有些勉强了。力度不能不说是控制绝妙的。是为阻人伤人,只是红软鞭韧性大,剑与鞭相触缠缚,鞭子很长,鞭尾绕剑而上,“啪”的一下,正打在了少年握剑的手上。吃痛,握不紧,眼睁睁的看着手中剑应声坠地。
少年知道那人是想助自己一臂之力,只是两位师兄是一定要败在自己手中,这一关才算闯过。怎能假手于人?师兄俩见师弟剑已落地,也收起剑来。语气里带着叹息,“师弟,一个剑客连剑都握不住,以后还提什么剑?”少年闻言心头一凉。
师兄们收了剑,倒要瞧瞧是谁的鞭,这么凌厉。刚才若不是这傻小子挡了那么一下,那红软鞭子可不就是冲着他们俩来的?
“呵呵——”多畅快的笑啊,“师弟,真是没脸在江湖上混了。”少年愣愣转过身,闯人视线的是一个衣着相当朴素的姑娘,大概十五岁上下,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
少年只觉得耻辱,深深的耻辱。这几年每到夜深时,全山寂静,冷月照身,独影相伴,剑光辉映着月光,露水笼罩着汗水,就为了等这一天,顺利通过师门考验。却居然败于一女子之手?仿佛已听见师门众人的耻笑。
远处的闲云看得分明,不由摇头。少年啊,你世界里的天崩地裂在旁人眼中也许只算得上是轻尘微浮。
天成挥了那一鞭后,原是愣住了的,待少年狠狠的眼光扫来,才意会到自己确实伤了人。赶忙奔到少年眼前,一把拉过少年的右手,一条红红的印子赫然在目。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边说边往随身背着的包寻去,闲云才发现她的东西真不多,就一个随身背的布包。话还没说完,已被少年用力推到在地。“别碰我!”是有些疼的,天成才发现情急之下是碰了少年的手了。此时右手正摸到了上好的伤药,不触碰又怎么给他上药呢。
师兄们叹着气走过来,“师弟,还不走?”少年默默捡起地上的剑,提步便要离去。天成捏着手中的药,喃喃的说了声:“你的手——”声音不大,引来少年的反应却很大,他盯着天成的脸,一字一顿:“你等着,等着,我记住你了。”
天成呆呆的坐在地上,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直至身影完全消逝在眼中。才转过头来,就看到闲云慢慢朝她走来。闲云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表情:微微撇着嘴,明显的沮丧。以后的多少次,当天成回过头来,都能看到闲云温暖如旧的眼神。不管遭遇什么,一直不离不弃。而不管天成处于何境,闲云也能从她面上看出真实情绪。
轻尘看出无甚大事,叮嘱了闲云便在天成转头之前隐了。闲云走过去伸出双手扶起地上的天成,虽然认定了她是自己的朋友,言语间依然没有偏袒:“天成,你不该出手的。”
据她所知,江湖上习惯以这种方式测试自家弟子的当属木连山的倚剑派。自家事自家解决,旁人原是不好随意插手的。这个憨直姑娘啊,生怕那少年吃了亏,才上演了这么一出。
少年心,琉璃淬。
“一个人年少时候的心和骄傲是矜贵的,是值得去看重与珍惜的,虽然有时它脆弱易碎。”人生在世,像他同伴那样的冷言冷语,不是处处都能听到么,何必万般放心上。
闲云微微撇转过头来,凝视着天成,乌黑明亮的眼睛里似乎也写上了叹息。
年少时候烙印在他心上的人和事是会让他记住一生的。这以后,当他因着这一份深刻而难以磨灭的印记奋而发狠,如暴雨的竹笋吸汲着雨水营养一般成长起来,成为一个足可顶立于天地间傲岸之人。那份年少时所经受的热辣辣的难堪与磨折,依然不减当年的那份冲劲直往心头钻。冲得脸目狰狞,心头冒火。是心头刺,只要一想就痛。
少年的卑微无能比之于成功之后的翻云覆手,更让人惦念难以平复心神。之后的能为更显托出当初的孱弱。这个时候也许他自己也还弄不清是什么原因令他如此难过心头这一坎。并不是过不去,只是难以放下。或者,并不是难以放下,只是不想不愿放下这份执念。其实这中间很大一部分缘由,也不过是愤恨无力于当初自己的软弱无能不能作为。却在心里又不肯、难以承认这一点,于是便将很大一部分莫名的怒火转嫁于当时“逼迫”着他看清自己之人。
“那必得是他独自一人闯的关卡,旁人谁都帮不了他。”年少时急迫着想要向全世界证明自己,也许等到了所谓“功成名就”之后才发现其实不必向外证,自己原本就是知道自己的存在意义的,心外求而终不可得。只是也许要等经历后才能明白。
“那他回去以后,会不会受到责罚?”责罚倒不至于,冷眼冷语倒是避免不了,更重要的是少年要足足再等上两年才能再次出山了。
闲云这次是结结实实的叹出了一口气,“天成,你让他以这样的一种方式,从此记住了你啊。”
天成听她语气凝重,不由得被震住在这种氛围里。眼望着少年早就已离去的方向,口里喃喃着:“我以为那两人合起来欺负他一人,看不下去才……”
闲云看出天成的失神与困惑,微微笑了一下,想以一个笑容来安慰鼓舞一下这个新朋友,口上说着她在“外面”见识领会到的:“可是这个江湖,这个世上,并不是武功行就行,也不是凭借武力这种所谓的实力就能达到彼此交流、解决事情的目的哦。世上的武力行动它并不是能确保事态朝着一个良好方向发展的必要之条件。”
“那我要怎么做才好?”天成轻声说,更像自问。
闲云此时也沉默不做声了。一颗石子坠落江湖海泊,引起圈圈涟漪浮动。在当时能看到的表面的一点点波动也许很有可能不是它动荡的全部。它流动不休、奔腾向前,水的底层内里也许正酝酿着更为深刻的跌宕起伏。一点小动静也许会带动大的冲击。或者这样的比喻不很确切,它更像是一颗种子。种下了,它不是当时就叫你看到它的结果,这个因也许要延续许久许久,待因缘成熟,这画幅才在你的面前展开。跟你作一场总结完了、完结了断。
闲云以一种前瞻的眼光、敏锐的直觉明了预见到了这副画面的边角神貌,却也明白这些事只有她自己去历经,不能替代。而眼前的天成,显然还只是在纠结着近在眼前的事。闲云不禁以一种叫做忧虑的眼神看向天成,却又感到莫可奈何。
世上的事啊,无巧不成书。没有阴错阳差,又怎么去解释离合聚散、悲喜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