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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暮忽已晚 山中岁月长(2) ...

  •   小陌浔自有记忆起,便认得这位叔叔了。他习惯穿一身青衫,眉目长得很好看,就住在她家隔壁不远。会在月光很亮的夜晚,吹一种叫做萧的乐器,然后山风会把那箫声吹过来。不知怎么的,小陌浔听到这位叔叔的箫声就变得很安静,会一直望着那山头静静的听。

      不过叔叔不让她喊“叔叔”,说要喊“师父”。小陌浔偷偷地看娘亲,娘亲没有反对的意思。师父就师父吧,小陌浔很喜欢亲近他。

      到小陌浔五岁时,娘亲和师父聊了半天,似乎是为了自己。最后好像是娘亲被说服了?反正自己是跟着师父混啰。

      “好好蹲着,别偷懒。精气神!”师父拿着一根不长的竹片,指点不正确的姿势。师父好严厉哦,这马步都扎了半个时辰了,腿都蹲麻了有没有啊。却一点都不想在师父面前示弱。凝神静气,马步扎的稳当。

      就在广阔的田野,从日出呆到到日暮,整整一天。回了家才算完成了一天的功课。这时,娘亲都煮好了饭菜,师父也会和她们一起吃。娘亲好像都不怎么关心自己和师父学习的情况。但却很信任师父,好像很放心把自己交给师父管。但有天晚上问过自己喜不喜欢学那些东西,若是不喜欢,咱就不学了。但又不像心疼自己腿脚都青紫了,嗯。很矛盾啊娘亲。

      师父说现在是在练功夫的基本功,所以会比较辛苦。不过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也没得抱怨。除了练功夫,现在还增加了一项——读书写字。似乎师父更看重这个。说起来师父写的字可真好看啊,像是远处眉黛青峰,风神俊朗。识字、练字,少则也须半天。不过小陌浔呆得住,静得下。

      除了这些,小陌浔还想学吹箫,就想着以后能吹得像师父那样好。只是为什么总感觉师父吹萧时有点孤独呢。她想学,陆羽觞肯定是毫无保留,倾力而教的。这孩子天分高,学什么上手都快,且静的下心来。这点很难得。

      等到小陌浔的基本功练得很扎实了,陆羽觞便为亲手她做了一把小木剑,正式教她剑法了。小陌浔接过木剑倒是很开心,这是师父亲手为她做的哎。却要等到许多年后,待她将风景都阅尽,才明白师父的用心。只记得娘亲,拿过木剑看了看,又回过头去看师父。最后只是沉默。这样小陌浔便开始了习武历程。

      师父除了这些,其实还有一项拿手的——医术。同样一双手,拿起剑来,可能会伤人害人;拿起医药,则能救人医人。小陌浔很喜欢鼓捣药材,觉得很神奇。无事时她还喜欢跑到村头铁匠丁老头那儿,只是盯着看他打铁也能呆上一下午。看铁块如何在双手的锻造下成就器才。

      “娘亲,我来——”才从原野里溜达了一圈回来,远远的就看见娘亲踩在院子里种的梨树树干采摘果子。爬得那样高,娘亲真厉害。“娘亲,你要吃果子,就喊我来摘嘛。你爬得那么高,不要吓我好不好。”

      未怎么见娘亲身形怎么动,就那样轻盈盈的下来了。咦,娘亲小时候也喜欢爬树啊,陌浔当时未深想。翩然笑眯眯的看着陌浔,“想摘几只梨给你和你师父尝尝。”“下次等我回来自己摘好不好,娘亲以后要学着依靠我。”

      这棵梨树,还是来到沐雨村第一年种下的,如今已冠大如盖,硕果累累了。

      时光如流水这句话,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说辞。看着看着,小小的人儿转眼就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仿佛昨天还在襁褓中对着你不知愁忧的笑,今天已长到和你一般高,讲话语气都是大人了。豆蔻青春,十五年华啊。

      陆羽觞觉得这么些年,翩然真正是在修身养性,全然不争,不忙。细水流长地过她的日子,亲手种庄稼种菜,做饭洗衣,栽花种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随心。陆羽觞看她,还是如少年时代一般,不曾有多大变化。也好,不愿沧桑刻画,只愿你还如当年恣意不忧。

      “你看陌浔,就这样无忧无虑,平安喜乐一生,未尝不是幸事。”叶翩然眼光温柔的望着田野里嬉戏的陌浔,说道。

      是啊。只是陌浔她姓叶,从她出生,便有多少与她息息相关的缘由已潜伏在她以后必将走上去的道路呢。昨天凋落的枝叶,会繁盛在明天必经的路途,只等一阵飘落的雨。翩然啊,这些只是未曾向你提起罢了。

      “翩然,师父他明天就到沐雨村了。”所要谈的便是陌浔的去向。说到这,都有点叹息了。

      师父,这有十几年未见了吧。“师父他老人家身体还康健么。”“还好。”习武之人,体魄都比较强健。再加上当年浔临城一别后不久,玄擎老人便从庄主之位退下来,不用操心劳力,身心都自在了。而现任庄主,正是叶流影。

      翩然,你又知不知道,你这些年的悠游自在,是多少人默默不计报酬的付出所成全的呢。流影她,一直都知道,你是不喜欢去做那庄主拘束了你的是不是。你不想的,她便为你去做了,只为成全你真心的笑容。每一年,陆羽觞在沐雨村和瑬臻山庄呆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半年。每一回,从村子回了山庄,都见流影守望的身影。拾捡起你生活里的点滴与她分享,她便还能和以前一样,清楚你所有新的变化与依旧存有的习惯。不问不说,只是默默地聆听,静静地微笑。

      一年又一年,我们就这样护着你,去保全年少时候的承诺,让轻狂不羁在时间的见证描摹下成为真挚不朽。哪怕你都不知道,永远也不了解。我还好。只是流影她这些年,不容易。

      玄擎老人来到沐雨村的时候,也如许多年前到浔临城一样,是个新鲜带露的清晨。只是心境已有很大变化。这孩子啊,说流影性子强,她怕也不弱几分。这一念怎么就转不过来呢,人生百年,到头来哪些是真正值得去珍惜的呢。切莫临了最后一刻,才去追忆去后悔。

      到了跟前,叶翩然生生便要拜了下来,惹得玄擎老人也快老泪纵横了。“起来,起来,快让我看看你。”

      “师父,弟子不孝……”翩然抬起头来,眼眶里也绽着泪花。细细的端详,慢慢的看,没错,还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儿。转过头来看了陆羽觞一眼——不错,这些年照顾得还不错。陆羽觞只是微笑,若细细瞧,眼也是红了的。

      引着师父进了竹屋,坐了下来细叙别后种种。陌浔早上练功回来,就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坐在自家屋里。家里这么多年几乎都没来过客人啊。翩然已看见了她,招手喊了过来:“陌浔,快叫师公。”师公?那不就是娘亲的?“师公好。”陌浔也不怕生,乖乖的喊道。

      玄擎老人将双手压在陌浔肩上,微用了力,仔仔细细的看着她。陌浔不动,睁着无畏的大眼,不慌不忙地与他对视。玄擎老人忽而哈哈大笑,笑得爽朗而中气十足:“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陆羽觞站在一旁看着,不做声。

      “孩子,你先出去玩会,我和你娘亲说说话。”

      待陌浔离开,翩然大概也猜出师父的意思了。“那一年,让羽觞带给你的信,看了?”

      果然。翩然急道:“师父,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陌浔她现在还小。”

      “今年有十五了吧。当年,你们三人这般年纪的时候,瑬臻山庄我差不多都交给你们管了。这孩子是你生的,差不离。”

      翩然低头,不语。好半天才开口:“师父,这些年,您不是收了个叫做方蘅的人在山庄?”不是想着作为山庄以后的接手人来培养的么。

      玄擎老人笑着瞟了陆羽觞一眼,这些都和她说了?方才不急不缓地说道:“一个人首先是想成为怎样的人,才能成就为怎样的人。”

      其实陆羽觞只和翩然隐约提过几句,她若有心,将所有微末细节一联想,大约便能猜出他们所想所愿。只是仍旧做了天下母亲都会做的一件事——护着自己的孩子不受任何可能的伤害。可是,翩然啊,我们怎会做与你、陌浔对立的事?

      夜晚微凉的山风吹来,墨青山头上,银色月光隐约描摹着两个身影。她与他即使一直对坐着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与难耐。这样的感情,从总角之宴到两鬓苍苍,都不改初衷、一如既往,才算成就一生的有始有终、细水流长。

      陆羽觞还是了解叶翩然的,知道她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翩然,你想一下,我们十五岁时乃至更早之前,都在做些什么。陌浔是你的孩子,应该是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对是吧。你真的就打算让陌浔一辈子呆在这里,平淡无奇地度过一生么。她应该要去走这一遭,哪怕这经历是煎熬是磨练,哪怕青春是张狂是折腾,也能让她成为世上的独一无二、弥足珍贵。”翩然,你、我是经历过来的人,即使有遗憾,但并不后悔,是不是。

      直到现在,翩然才算真正被说动。是啊,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生。她也会有她自己的人生,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不可说不可说。

      陆羽觞是有多了解翩然,看她神色,知她心想。对于陌浔,他这个师父倒并不担心。这一条路,是曲折不平还是波澜不兴,都是自己双脚走出来的。你的方向指引着你的未来,你的脚步轻重急缓刻下了你在世上的起伏沉浮。

      叶翩然将一个青色不打眼的布包交在女儿手中,这包还是她连熬了几晚赶制出来的,只想她出门在外用得顺手一些,也算是做母亲的一点心意。

      陌浔接过包,显得有点雀跃。“娘亲,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啊,师父你快来看。”陆羽觞笑着拿过包来看,针线缝得很细密很扎实,开口小而内里大,里面还缝了几层较隐秘的内袋,放了一些女孩子家必备的物什,看的出来很用心。他知道,少年时代的翩然,是不喜欢碰这些女红的。

      叶翩然又拿出一封信:“陌浔,等到了京城,找到临风楼,把这封信交给一个叫做秦彰的女子。她就知道怎么做了。记着,到了京城,她是可以去相信的人。”临行殷殷叮嘱,从小至今未离身边,终是难以全然放心。秦彰是可以相信的人,那不能轻相信需要防备的又是哪些人呢。叶翩然没有说,因为这些需要她自己去看,去辨,去承当。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韵质天成,不忧不怖。——天成,这个作你的字怎么样?”

      “天成,天成……娘亲,我喜欢这个字。师父,你听,娘亲为我取了字啦。”就是这样,不管岁月如何打磨雕刻,只愿你永远如此刻这般浑然天成,真诚无伪。

      一路无言。陆羽觞突然问道:“陌浔,你真的愿意去京城?”陌浔没有直接回答:“师父,瑬臻山庄是娘亲的一个心结么,她这么多年都不回去。若是我这次去了,能解开娘亲的心结,那我愿意。”

      陌浔心里想的是,这次去京城会不会与自己的亲生父亲相关呢。如果说从出生到现在,对于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谁都不关心的话是不可能的。只是小时候问过娘亲一次,娘亲长时间的沉默后,陌浔便再也没问了。亦没有问过师父。有些事,陌浔藏得深。

      陆羽觞停了脚步,看着陌浔。这孩子看着大咧,实则细致,会想,有心。翩然此生得一女若此,也无有憾了。

      陆羽觞将将把叶天成护送至京城地界,便打算回沐雨村了。还没说,倒是先叫天成瞧出了端倪。“师父,你若想回便回了吧。师父总不能一辈子护着我的,是吧。”陆羽觞笑,这孩子,心思剔透。

      陆羽觞是要回去要翩然“复命”以免她担心的。“秦姑娘那,你找得到?”天成不以为意地挥手,“师父放心,放心。”

      这便别了,却不想也就是天成到京城的第一天,她便就遇见了究其一生都不能忘怀的人。都是会在她生命轮盘里刻下重重印记的人啊。

      青白玄黄朱紫澄,色*色*相异色*色*同。
      俱是风流真妙人,但将山河焕新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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