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天成》朱语墨

6、日暮忽已晚 山中岁月长（1）

　　“老伯，请问沐雨村怎么走？”背着锄头正要结束一天劳作的庄稼汉，抬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面目俊朗，青衫着身，意气风流。呵呵，前不久才碰到那样一位白衣佳人，面虽藏有淡淡愁云，气度相貌那可是顶尖尖的。都是些难以见到的人物呐。哦，也是问的沐雨村怎么走。

　　“翻过前面的山头，迎风就能看到一面旗子，上面写的就是‘沐雨村’啦。”

　　谢过老伯，陆羽觞望了望即将日暮的天色，不由加快了脚程。若说浔临城是“小江南”，沐雨村就正处江南地界了。浔临城一别，有三个月了吧。不知她现在过得怎样。

　　那人，是她吗。褪去了轻灵丝缎，换上了白衣素裙。灯火初上，炊烟升起，是要做晚饭了吗。从小，她奉行的便是“君子远庖厨”，女子亦当净手远之。是从没亲手做过一餐饭的人啊。

　　陆羽觞远远的站着，不走近，只是静静的看着。最后还是叶翩然瞧见了站在院子门口的他，招手喊了进来。

　　走进了，才看清叶翩然微微隆起的小腹。翩然你？怀的是他的孩子吧。偏过了头，借着夜色掩住了眼中的湿润。

　　叶翩然看他脸色，只是微笑，不说其他，“还没吃晚饭吧，正好一起吃吧。”仿佛未曾分别，仿佛一切如旧。

　　“怎么样，勉强还能入口吧。”口里包着饭菜，只是点头。极其简单的菜色，都是些农家小菜，难得的是清淡可口。翩然若想做好一件事，总是能做到漂亮出色的。只看她想不想，愿不愿了。

　　“呵呵，这都是我亲手种的。你多吃些。”翩然，这几个月来，你是怎么过的。

　　吃过晚饭，叶翩然把陆羽觞带到客房，铺好被子，便要离去。“翩然——”终是喊住了她。翩然回头，淡淡地笑着，“有什么明天再说吧，今天你也奔波累了。”

　　也好，岁月还长，不急一时。是青翠竹子做的小屋，不大，枕着这清淡竹香久久不能成眠。

　　清晨，叶翩然才起床，站在院子呼吸着新鲜清香空气。就见陆羽觞拖着几根竹子走了过来，“早。”“早。”他这是？打过了招呼，径直自个鼓捣去了。是要好好改造下小竹屋，等翩然生了小孩，屋子不就显小了么。

　　陆自去弄他的，翩然也不管。原以为他是不会在这呆很久的，却这边弄好了，又跑去山丘那头也建了一座小竹屋。算是毗邻而居了，他这是打算在这长住了？

　　有天半开玩笑的问他，是不是瑬臻山庄的生意不好做了，他这个大主管这么闲了。这样问他，他也只是笑着看着你。最后倒是翩然觉得没意思了。好，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吧。不多你一双筷子。

　　事实上，身子越来越沉了，现在身边有个人照顾也好。何况还是从小一起长大、记得你所有习惯和忌讳的人。

　　越来越习惯于发呆，陆也常提醒她要适当走动下，对胎儿对自己都好。发现自己有孕在身，还是在浔临城一别之后。愕然于一个小生命的突然来临，却从没想过要放弃。既然这孩子与她有缘，便要护念她一生。

　　陆没提起过山庄里流影和师父，什么也不问，就是陪着。甚至转身，而身后有一直跟随你的关怀目光。此生得一人如此待你，再不能抱怨命运多舛、人生颠簸。

　　四月莺飞草长的时候，一个小生命降临在这世上。是个女娃儿，却哭声震天，有生气的很。陆抱过来的时候，真觉得整个世界就在那个怀里了。粉嫩的、细微的，充满希望与无限可能的。容于一芥子，藏纳整宇宙。庆幸未将你放弃，庆幸我带你来走这人世一遭。尽管世界不只欢笑与美好，玫瑰长满了刺，莲花扎根于淤泥。

　　当陆问及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时，分明是看见了翩然眼中未来得及掩藏的忧伤。沉默半刻，突然笑道：“还是姓叶吧，叶陌浔。”

　　浔临城，那个他们分道扬镳的小城，终让人难以忘怀。陌浔——莫寻，再不去寻回，生命里原本珍藏的过往与回忆了么。

　　翩然足足养了四十天才下得床来。不是精贵，而是陆羽觞把她照顾得太好了。他也将近有一年没有回去山庄了吧。

　　这一天，陆把一封信交给叶翩然。她没接，只是望着他。“庄主的亲笔信。是我来之前，庄主嘱我交给你的。他那时知道你有孕在身，让我在你生了孩子之后交给你。

　　展开信，没错，是师父的笔迹。信不长，翩然看完了却一直楞在那。

　　“翩然？”陆担心的望着他。

　　“你来之前就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温情在真相剖开的这一刻，显得那样可笑。当时越真切，回看时就越显得不堪。

　　“翩然，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用你的心去看一看，好不好？”陆羽觞觉得再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这将近一年的陪伴与守护，如果你都看成是别有用心、事先排练好的表演，那么，我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羽觞，我……”翩然也知道自己这话隐藏的猜测伤了他的心。但，这关系到她辛苦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女儿啊。她的未来应该是潜伏各种可能与希望的。是不该被事先设定与限制的。既是一棵树，就让它站立成顶天立地的姿势；既是一朵花，就让它笑傲风尘绚丽开放。

　　但是，不能在她生命刚启程的时候，就给她圈定了范围，只能朝着她年轻时便想要逃离的路上走去。

　　“这件事，干系陌浔的一生，不能潦草决定。”放下这样一句话，这个话题终是暂时搁置。翩然，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师父的真正用意么。他不希望你一辈子就这样流离啊。逃离所熟悉的一切，走上一条孤单陌生的、亲友疏离的道路。瑬臻山庄，再也不回去了么。师父、流影，老死不相往来了么。

　　陆羽觞走了，回瑬臻山庄了。他知道翩然现在不想见到他，因为见到他就会想起她生命中已离去的人，以及自己年少时的轻许诺言与忍践真心。

　　当时你笑我轻狂，认取诺言容易践。
　　夜半忽梦小轩窗，依稀月下舞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