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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英缤纷来 流水照影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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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临城。
秦山打马过此处,只疑江南北移来。浔临城,北靠秦山,南倚芦江,不大,却是个奇妙的所在。虽处在北地却能阅尽江南风光。隐隐青山,淡淡水迹,都在此处婉约潜藏。也因此,浔临城也得了个“小江南”的称号。却在江南氤氲的水气里又蕴彰着北地的大气豪爽。撩开面上浅淡笑,藏得骨里沧浪气。若是寻常无事时,浔临城倒是一个悠游的好去处。
叶翩然一行来到浔临城时,是黄昏一天快要日暮的时候。瑬臻山庄在各地都有分号儿,浔临城也有,现在他们寻到的便是。
负责此地的管事看到叶翩然一行都有几分吃惊。平常要到年底去山庄述职的时候才能见着这些人物的吧。这边陆羽觞已交代下来了——干净的独立小院,饭菜,热水,还有最重要的伤药。这还不得赶紧的去办了,这平常哪轻易能碰着这些人呐。
终于是暂时的安顿下来了。最重要的是流影的伤啊,再不能耽搁了,不能奔波了。陆羽觞抱着流影进了房间,这手片刻不停的还是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满面倦色的走了出来。
一出来就见到院角里等着的叶翩然,穆千弦醒是醒了,暂时还不知道经过,安顿了他歇下,这边却是怎么也放心不下的。“重新好好的包扎了一下,没有大碍了,只除了……现下是睡着了。”还是得好好的和翩然说的啊,不能有失事实,也不能让她担心啊。
叶翩然只望着透着昏黄灯光的房间,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只让陆羽觞觉得难受。“翩然,我……”却叶翩然又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只摆了摆手,“不怪你,不怪你。”这事谁也不怪了。还能怪到别人身上么。叶翩然这样真正让陆羽觞担心了,“翩然你——”叶翩然了然,对着他轻轻一笑,“放心。”
一声叹息淹没在唇边。“翩然,庄主他老人家下午的时候就得到信了,这会正往浔临城赶来。大概明早就到了。”
“师傅他……”是有几分惊讶的,脸上瞬间又淡了下来,“来了也好,也好,这事总归要有个交代的。”声音是缓缓的低了下来。
太阳依旧升起,浔临城的清晨特别的静谧,生活在这的人们,处处透着悠闲劲儿。马蹄哒哒的声音敲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让听到的人们不由猜想这是谁家出了什么急事了吧。只见走近了一家紧闭的小院,倒是慢慢的停了下来。声音里显出一份小心,似乎怕惊了里面的人。
房间里。叶翩然低着头,陆羽觞小心的一会看看庄主,一会看看翩然。气氛有点紧张,他就怕庄主冷不丁的对叶翩然发火了,倒是还不是得好好护着她啊。
“羽觞,先带我去看看流影。”临走了,是再没有看后面的徒儿,是一句话也没对她说。哎,这师徒两啊。
轻轻的,不发出响声,看过了依然在睡梦中的叶流影,出来了在院里站着。
“羽觞,依你看,流影她从现在起加倍练习用左手使剑,需要花多长时间能练到以前的水平?”
“庄主,您的意思是?”
“瑬臻山庄一庄之主总不能不会使剑吧,那怎么能服众?哦,或许也不一定需要,流影她,有这个能耐。”
“庄主!您是说?!”这回,陆羽觞睁大了眼睛,庄主怎么在这样的状况下就决定了下一代庄主的人选?依他的观察和推测,庄主是一直属意翩然接替他位置的。
玄擎老人这下倒不多说了,“好好照看着流影,莫再出了什么差错了。”终于听出了叹息的意味。
这两位啊,都是从小由玄擎老人抚育教养大的。哦,那时玄擎老人还不太老。算是严厉的,该教该管的时候丝毫不含糊,却又给予相当的信任和空间,随她们各自发展。哪晓得这次叶翩然执意嫁了心属那人,自己过不得还是做了为她们主婚,现在流影还伤至如此……时光的流水将他们这几人推着前行,从小一处长大的孩子,到后来也还是会有各自的人生。就像同源的河流,会流向不一样的远方。
玄擎老人这呢,那一位,再怎么样气不顺,还是不能叫她难过到过不去的。冷了一会,这不,还是叫陆羽觞牵着到面前来。手心手背可都是肉啊。
轻轻的掩了门,知道他们是要单独谈谈的。
“翩然,不是不同意你和穆千弦在一起。只是,我原本是想着你来接替我坐了这庄主之位的。那样,选择能够站在你身旁的人是再不能马虎的。你还年轻,看人看事不能只靠眼睛,知道吗?”那人不是说不好,可总要慎重的。原是想冷着你们这一段时间的,却不想出了岔子。
“师傅,别说了,我明白的。”再说下去,叶翩然就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了。身为师姐,未能照顾好师妹,怎么样都是不能原谅自己的。
谈话没有再进行下去,是因为,叶翩然心里已做好了决定。
“羽觞,醒了是吗?”陆羽觞淡淡地看了眼站在翩然身边的穆,点了点头,“别说太久,她现在需要休息。”
“吱——”想着轻声打开门的,还是发出了声音。才进来,就听到,“师姐,你来了——”看清师姐身后那人,停了言语。
叶流影披散开头发躺着,面上还是有点惨白。叶翩然一阵心酸,“你觉着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么?”叶流影努力拼出了一丝笑容,“都还挺好的。师姐别太担心。”
沉默。一阵沉默。怎么能好?你这样了还强作欢颜,还叫我放心?
“穆千弦——”是叶流影打破了沉默。
“流影,你说。”进房间前,陆羽觞便把他单独叫到一旁,简单地说了下来龙去脉。虽是轻描淡写,却自己听来是心惊胆战。往后叫我做什么才能补偿到你?
“你和那块‘水珏’是什么渊源?为了什么一定要护着?”
却原来是问这个。也不要看,只问,只听。
穆千弦沉吟片刻,答道:“三个月前,我识得一位长辈,相谈甚欢,都将对方引为忘年之交。后来再见前辈,是在他被追杀的情况下,救下他来,他却已到灯尽油枯之时。前辈将这‘水珏’交付与我,嘱我寻到一位能好好使用它的人,就走了。这样水珏便一直放在我身上。虽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能好好使用此物。但那群黑衣人追杀、下毒,不惜一切狠厉手段也要得到此物,我便知他们不是。”
这一段,是叶翩然知道的,也未来得及和陆羽觞说的。而流影是从头至尾都不知道此事。还是在那黑衣人搜身的时候才听到‘水珏’这名的。却不问缘由,至死相护。
叶流影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了,就这样吧,再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叶流影这时微偏了头,微笑着对着师姐,这一回是真正的笑了。“师姐,我有点困了,你们先出去下好么。”
从来,你都是这样笑的,好像这个世界再没什么值得忧愁的事。但我知道,你是不常笑的。看着右手边空荡的衣袖,红了眼,却不能叫眼泪流下来。看见流影额上渗出了点点汗珠,一直是很疼的吧。翩然拿出了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笑脸以对,“流影,把身子养好,什么事都不想,好不好?”她微笑着点头,这是要叫你放心的。
叶翩然是发现了的,待到穆千弦答了话,流影是再没有瞧过他了。来龙去脉摊开,才发现原来突兀,正将当时解说。
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仿佛这样走下去,世界不会有尽头。但已知勉强,难以再续。
举起手,抹开头上发,拿出了一块不大的玉石,说是玉石,也不准确。是一块晶莹透彻的石子?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却再无兴趣深究。呵呵,原来水珏是一直佩戴在叶翩然头发里,当是饰品呢。别人若瞧见了,不过以为姑娘家爱美,哪里找来的美丽头饰。他们都没见过原物,却就为了这一块石子,不惜谋命害人。
摇了摇头,伸出手递给穆千弦。穆千弦迟迟未接,仿佛知道,接了,他们便是走到了尽头。只是一直一直的看着翩然,时间啊能不能就凝固在这一刻,不再奔流。
“穆,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再和你一起,没有办法这样子面对流影,你就当是我负了你吧。
穆千弦闭眼、仰头、吸气。终于还是将水珏接了过来。跟着他颠簸的这段时间,翩然是受苦了。只为了护住这块水珏,只为了守住自己对一位故友的承诺。翩然一直没有怨言和不耐烦的是不是。只是因为——懂得。那么,到如今,不能让你为难至此。因这已不再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你最亲的人也被牵扯进来。还受伤至此。而你不该背着这包袱前行,你以后的人生,还长。纵然勉强在一起,余生里你必然不能快活。而若离了我,你必然还会碰到一个人,叫你能轻快地笑,痛快地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上挂着笑,内心淌着血。
“翩然,记着,以后要对别人说——是你休了我。”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却不知道,这一别便是一生。终我一生,再未能见那头上青空湛出新气象。飞鸟从此寞,再无故人知。
是决定了的,决定了以后陪在流影身边好好地照顾她。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直到你的生命刻上新的轨迹。慢慢地走,慢慢地堆积面上的笑容。到了院子里,看到陆羽觞孤孤单单地站在那。是的,孤单,孤单的气质一身洒脱着。望过去,哦,还很忧郁地看着你。
“怎么了?是不是流影她……”问他也不说话,只撇过头去看流影的房间。
放过陆羽觞,奔进了房间。却,人去楼空。走了?她还受着伤啊。
“劝她,她不听,庄主拿她也没有办法。说是一定要回山庄去。”是陆羽觞走了进来。
心,空空落落的。都走了,生命里重要的人,都走了。寻了椅子,颓然坐了下来,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看过去,是流影的字迹——左手写的。我以我手写我心,是要证明,我只用左手也能过得好好的么。
小时候,流影便喜欢尝试各种挑战,右手会写字了,左手便要写得比右手还好。右手会舞剑,左手必然要创出新招式来把右手克制住。
是所熟悉的,苍犷遒劲,似万年长青松柏,亦似她的剑气长秀悠远。却是再不能以右手来书写风流了。
纸上写的是——
“陈事勿著心地去,且放眉间一字宽。
待到天朗好个秋,会击破云万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