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天成》朱语墨

4、落英缤纷来 流水照影去（3）

　　叶翩然这一去，却原来给了谁可乘之机。这树后的觊觎之眼睁亮了。那边要得解药，这边想取的却是那“水珏”了。

　　剑已然架在了穆千弦的脖子上——“‘水珏’在哪，还不交出来？！”能喊得醒那就奇怪了，之前穆千弦不就是中了你们下的毒至今昏迷不醒么。见他没有反应，黑衣乙干脆伸手往穆千弦身上寻去。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信你没放在身上。

　　却，着实没在他身上。找了一遍不甘心，重头再找，还是没有。急了。向那边瞧去，局势已然就要明了，阁主怎么不动手了？眼看那两人就要拿到解药了。这人像是昏死过去了，难道筹谋这么久就废在这一步？实在是不能甘心。好，你不叫我如愿，我也不能叫你好过。怒气冲脑，一把扯过剑，就朝穆千弦身上狠狠劈下。

　　却不想就在这时，叶流影睁开了眼。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黑衣乙靠过来的时候，她便提高了警醒，只佯装彻底昏迷，也想看看这人想做什么。这下动作太大了，都听到剑劈下来的声音了。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剑未握在手，即使在手怕也来不及了。没有片刻犹豫，用力拉过穆千弦，将他覆于身下。电光石火间，剑从右肩处，干干脆脆，整臂劈下！

　　该是如何的剧痛，只见她整个背部都剧烈颤动，仿佛一个大风浪淹覆过来，头蓦地抬高了一点又低了下去，却仍然将底下之人护得安然。待陆羽觞拿着解药飞奔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双眼都血红了啊，拿着解药的整只手都在抖啊。还有什么用？执剑之人最要紧是要护好肩和手，说好要把她的右肩胛治好的。这下，整个右臂都没了？！没了，没了……

　　打斗早已停止，人群围了过来成了半圈。陆羽觞一堂堂七尺男儿亦受不住，叶翩然呢。那是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妹啊，是“师姐，这果子好吃，给你——”“师姐，今天师傅又教了一招，你瞧我使得好不好？”“师姐，下次江南莺飞草长的时候，我们去看看那水是不是真的柔得像条丝绦似的，好不好？”是这样的师妹啊，是这样的流影啊，再也没有了，没有了……

　　陆羽觞这时还知道顾一下叶翩然，你怎么承受得起，怎么承受得起哦。再看叶翩然的眼神，好像在看流影，又好像没有，没有看得出来的表情波动。却正是陆羽觞最怕的一种反应。那一年还小，叶翩然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只受伤的兔子回来，宝贝得不得了，到他这来寻了伤药治好了，到哪都带着。小陆羽觞看到便起了捉弄她的兴致，偷偷地把小兔子藏了，再骗她说兔子被山庄里的厨子捉了去吃了。陆羽觞记得很清楚，当时翩然脸上便是这幅神情，眼睛看着你，却又像没看你。却真真让他揪心啊。从那以后，陆羽觞便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骗她欺她了，她与流影，他这一辈子都要帮着护着。却，这就是自己说过的守护？

　　念头是一下子转了这么多，时间却只过了一瞬。陆羽觞仰头望天，硬把眼眶中的热泪生生逼了回去。握紧了手中的解药，才走了过去，把流影抚顺了靠在自己怀中，先喂了解药让她服下。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医用袋，干净的绷带，上好的伤药，扯开，干净利落地给流影做了个简单的包扎。现下的条件也只能允许这么做了。

　　包扎的过程中，流影倒是醒过来了。毒不很深，又及时吃了解药。眼半睁了睁，绷带扎紧的那一刻闷哼了声，就再没做声了。直把陆羽觞看得心酸。

　　场上其他人呢。水沧澜看了眼地上的手臂，眉头皱得几紧他自己都没发觉。再这做了坏事的人呢，不还是自己这边的吗。总归是自己没有管教得好。望着那站在一旁，头低了下去的那位：“戾气太重，害人害己。”短短八个字，却让那人浑身震了一震。阁主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水沧澜却再没有看他了。今天是为了那‘水珏’而来，但起初是并不打算以这样激烈的方式去得到的。只是看到叶流影时，觉着这人有些意思，才演出了最开始那一幕。只是谁能看见开头，便能猜出结局。开头的意味深长、伏笔处处，更衬出了结局时的索然无味、狭路难走。

　　水沧澜眼光沉沉似暮色笼罩天空般，环视了这群黑衣人，每个接触到他眼神的人都禁不住低了低头。这时，开了口：“从现在这一刻起，碧霄阁从上到下，再也不许有人去争夺那块‘水珏’。如有违者，以叛出碧霄阁论处。”铿铿锵锵，一字一句，当场每个人听得分明。

　　全场都静了下来，叶翩然也早已跑去那边照看着流影了，穆千弦被叶流影护着没受损分毫，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虽还是昏睡着。流影却……不能想，不能看，却还是要一步步睁全了双眼看，这境况是要走到哪一步才算是完满。

　　水沧澜下了这一番命令，再最后一眼看了一脸苍白着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叶流影，是要走了的。她身边有师姐，还有护着她的他不是吗。解药也吃了的，没了…亲耳听到同伴说出那样的消息，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是不是。你以后的人生是会慢慢地变好了的吧。却是再与我无关了的。

　　撇了撇嘴，还是带着一股莫名难言的味道的，这样想着是要走了的，却水沧澜瞧过来的时候，叶流影也正睁开了眼。两人的眼光交汇在一起，还是初见时的晶莹无杂质，透亮透亮的，如水般能照见一切。所有想的，要说的，都在这一双眼睛里了。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你，让你恍惚以为是会这样一直看下去了，突然又头一微偏，看住了被叶翩然扶起还靠倒在树干上的男子。只一眼，不多不少，不浓不淡。却让你瞬时明白她的意思。这下，水沧澜真的想笑了，也真的就笑出来了。却手下人都看得出来，阁主的这一笑和平常很不相同好不好。

　　水沧澜唇边还抹着那一水儿的笑容，眼睛里却流溢着不容忽视的光芒。只朝黑衣甲看了一眼，黑衣甲禁不住一抖，忙不迭从怀里掏出解药，恭恭敬敬地捧着奉给水沧澜。

　　水沧澜手一扬，口里喊着：“接着。”小瓷瓶已飞到了陆羽觞手中。人已转身，再无犹豫，飞身而去了。转眼即不见了踪影。“接着——”这还是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呢。这一放手是放了什么呢。却心里早清晰明了，原本就是未握住的。对于自己以后还算长的生命历程来说，这一段又算什么呢。

　　那群黑衣人亦随着阁主消失在他们眼中。哦，不对，接着解药了，叶翩然他们谁还多瞧这一群人一眼哦。呵呵，谁又料得准，这个叫做水沧澜的人在以后的岁月里，还会和他们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碰撞交汇，成为天空中的光彩辉奕、生命中叫人不能忽视的存在。

　　叶流影自看了那一眼后，又闭上了眼睛，面上也淡淡的。连地上那曾是她身体重要一部分的也未曾付与一眼。直叫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瞧不出端倪来，看不清情绪。似乎，舍了，便是舍了？再不去可惜，不去懊悔，再不多费一丝心神。是这样冷清的一个人哦，又叫你觉得最热血不过。最神秘，又最真实。最混合，又最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