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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登陆 周既明 ...


  •   周既明第一次来到圣路易斯,是十月。

      不是为了沈星遥。

      至少名义上不是。

      项目进入上线前最后一轮 integration testing,合作方决定派两个人到现场待三天。

      周既明在周一下午的项目会上很平常地说:

      “我和 Kevin 下周过去。”

      沈星遥正在喝水。

      停了一下。

      “过来哪里?”

      周既明抬眼。

      “你们 office。”

      “哦。”

      她低头继续看自己的 notebook。

      “什么时候?”

      “Tuesday。”

      “哦。”

      过了两秒。

      她又问:

      “几点?”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既明似乎笑了一下。

      “为什么?”

      “我问问。”

      “下午两点四十到。”

      “谁接你?”

      “Uber。”

      “哦。”

      沈星遥点点头。

      旁边的 PM 开始讲 deployment timeline。

      她也低头记笔记。

      看起来毫无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面的十五分钟,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会议结束以后,她打开日历。

      下周二。

      十月十三。

      下午两点四十。

      她盯着那个空白格看了一会儿。

      然后非常莫名其妙地打开天气预报。

      二十二度。

      晴。

      她又打开衣柜。

      看了一眼。

      关上。

      站了三秒。

      重新打开。

      “……”

      沈星遥忽然觉得自己很丢人。

      他只是来出差。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把衣柜门关得很重。

      狗在客厅被吓了一跳。

      “不是你的事。”

      她对狗说。

      ---

      周二早晨,她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

      像面试。

      第二套太随便。

      像故意表现得不在乎。

      第三套是一件奶白色薄毛衣和深色长裤。

      看起来刚好。

      她站在镜子前。

      觉得自己的头发不对。

      重新梳。

      又觉得妆有点重。

      擦掉一点。

      然后忽然停住。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沈星遥慢慢皱起眉。

      “你到底在干嘛?”

      镜子当然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时间。

      八点零七。

      差点迟到。

      于是所有浪漫幻想瞬间消失。

      “靠。”

      她抓起包就走。

      ---

      周既明到办公室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二。

      沈星遥正在和一个 actuary 讨论 citation failure。

      她背对入口。

      所以没有看见他进来。

      直到对面的人忽然看向她身后。

      “Hey, I think your visitors are here.”

      她回头。

      然后第一次在没有屏幕的情况下看见周既明。

      第一反应是:

      哦。

      原来这么高。

      第二反应是:

      Zoom 确实把人拍丑了。

      第三反应是:

      不行。

      不能再看。

      于是她非常自然地转回去。

      “Give me one second.”

      她继续讲自己的问题。

      声音很稳。

      “所以这里不是 retrieval miss,而是 answer generation 的时候 citation mapping 错了,我们可能需要——”

      她说着说着,余光却知道有个人正站在十几米外。

      灰色外套。

      黑色背包。

      正在和她老板握手。

      一个原本只存在于屏幕上的人,忽然拥有了完整的身体。

      这件事很奇怪。

      像某颗一直只能通过望远镜观察的行星,突然真的降落在你家楼下。

      ---

      五分钟以后,她结束谈话。

      转过身。

      周既明已经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

      忽然都没说话。

      平时 Slack 上每天能讲几十句废话。

      现在真正见面,反而卡住了。

      最后是周既明先开口。

      “Hi。”

      沈星遥也说:

      “Hi。”

      停顿。

      “你比 Zoom 上高。”

      她脱口而出。

      说完立刻后悔。

      这是什么开场白。

      周既明低头看她。

      “你比 Zoom 上矮。”

      “……”

      沈星遥面无表情。

      “你可以回去了。”

      周既明笑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

      不是 Zoom 里那个小方框里的笑。

      而是眼睛会跟着弯一点。

      很短。

      但很好看。

      沈星遥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立刻把它归类为:

      **无意义生理反应。**

      不予处理。

      ---

      晚上团队一起吃饭。

      餐厅选在 Central West End。

      长桌。

      十个人。

      沈星遥本来坐在中间。

      周既明来得晚。

      剩下两个位置。

      一个在她旁边。

      一个在最尽头。

      他站了一秒。

      沈星遥低头喝水。

      没有看。

      椅子被拉开。

      周既明坐在她旁边。

      她依然没看他。

      “巧。”

      他说。

      沈星遥终于转头。

      “哪里巧?”

      “只剩这个位置。”

      “那边还有一个。”

      “太远。”

      “离谁远?”

      周既明拿起菜单。

      “菜。”

      沈星遥冷笑。

      “哦。”

      ---

      她很快发现,现实里的周既明和网上不太一样。

      网上话很多。

      现实里反而安静。

      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听。

      偶尔笑。

      很少抢话。

      服务员过来的时候,他会把菜单合起来,抬头认真说 thank you。

      Kevin 讲到一个项目事故,所有人都在笑,他也笑,但笑完以后会问:

      “后来那个 engineer 没事吧?”

      沈星遥坐在旁边,一点一点收集这些细节。

      不是故意的。

      只是她的大脑自动在做。

      像模型 ingest 新文档。

      不断建立 index。

      ---

      吃到一半,大家开始点酒。

      “星遥,你要什么?”

      有人问。

      她看了一眼酒单。

      “我不喝。”

      “Come on,just one.”

      “真不喝。”

      “Tomorrow isn't even a big day.”

      她笑着摇头。

      “Medication。”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桌上没人特别在意。

      对方也只是说:

      “Got it.”

      话题很快过去。

      可沈星遥余光看见周既明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心里立刻沉了一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突然不想知道。

      ---

      饭后大家陆续离开。

      周既明和 Kevin 的酒店就在附近。

      沈星遥的车停在另一个街区。

      “我送你过去。”

      周既明说。

      “不用。”

      “挺晚了。”

      “九点而已。”

      “我反正要走路。”

      “你酒店反方向。”

      周既明看她。

      “你怎么知道?”

      “……”

      沈星遥卡住。

      因为她下午已经查过他的酒店在哪里。

      当然不能说。

      她面不改色:

      “你刚才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忘了。”

      周既明看了她两秒。

      没有拆穿。

      “那我想散步。”

      “随便你。”

      ---

      十月的圣路易斯晚上已经有点冷。

      街边餐厅的灯很暖。

      有人坐在露台喝酒。

      远处有车经过。

      他们并肩走。

      沈星遥忽然发现周既明走路真的很慢。

      她走出去一段,回头。

      “你怎么这么慢?”

      “是你太快。”

      “正常速度。”

      “你走路像赶飞机。”

      “效率。”

      周既明看着她。

      “散步为什么需要效率?”

      沈星遥一时没回答。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居然有一点难。

      她的人生几乎所有事情都有目的。

      走路是为了运动。

      吃饭是为了营养。

      睡觉是为了稳定情绪。

      社交是为了维护关系。

      学习是为了职业发展。

      旅行也要提前做 itinerary。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一件——

      只是因为正在做。

      所以继续做的事。

      “习惯了。”

      她最后说。

      周既明嗯了一声。

      还是走得很慢。

      沈星遥只好慢下来。

      ---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周既明忽然问:

      “你上次是不是状态不好?”

      沈星遥脚步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

      “九月底。”

      “没有。”

      “哦。”

      “就是累。”

      “嗯。”

      他没有继续。

      沈星遥反而有点烦。

      “你就哦?”

      周既明看她。

      “那我要说什么?”

      “你不是问我吗?”

      “你说没有。”

      “所以你信了?”

      “你希望我信吗?”

      她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停车场。

      风吹过来。

      沈星遥头发被吹到脸上。

      她低头把头发别到耳后。

      忽然说:

      “我有 bipolar。”

      很轻。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原本没打算今天告诉他。

      甚至没打算这么早告诉他。

      可话已经出来了。

      像一颗脱离轨道的小行星。

      收不回来。

      ---

      周既明没有说话。

      沈星遥盯着地面。

      心跳突然变快。

      她最讨厌这种时刻。

      每次告诉一个新的人,都像提交一份隐藏条款。

      前面所有东西都已经谈好了。

      聪明。

      独立。

      工作能力强。

      有趣。

      好相处。

      然后最后忽然加一句:

      **By the way,有一个风险项。**

      她太熟悉别人听见以后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惊讶。

      同情。

      担心。

      好奇。

      或者最让她讨厌的——

      小心翼翼。

      所以她立刻开始解释。

      “不过已经很多年了,我有固定看医生,也有吃药,基本上很稳定。工作什么都不会受影响。上次只是有一点 depressive episode,也没有很严重,我自己能处理——”

      “星遥。”

      周既明打断她。

      她抬头。

      “你不用给我做 risk disclosure。”

      她愣住。

      风从停车场穿过去。

      远处有人关车门。

      砰的一声。

      沈星遥忽然笑了一下。

      “你偷我台词?”

      “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

      鼻子莫名其妙有一点酸。

      周既明站在她旁边。

      没有靠近。

      也没有碰她。

      只是问:

      “所以那天你不想吃饭,是因为这个?”

      “嗯。”

      “经常会吗?”

      “什么?”

      “不想吃饭。”

      “低的时候会。”

      “还有呢?”

      沈星遥抬眼。

      “什么还有?”

      “你不舒服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安静了。

      ---

      这是一个她没有预演过的问题。

      她预演过很多。

      严重吗?

      会遗传吗?

      为什么会得?

      吃什么药?

      会不会突然发疯?

      你看起来不像啊。

      她甚至准备好了每一个标准答案。

      可周既明问:

      **是什么样?**

      不是诊断是什么。

      不是危险不危险。

      而是——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

      ---

      沈星遥靠在自己的车门上。

      想了一会儿。

      “低的时候……”

      她慢慢说。

      “什么都很远。”

      “什么叫远?”

      “就是——”

      她找不到准确的词。

      “比如厨房明明只有十几步,但是会觉得特别远。”

      周既明点头。

      没有说“我懂”。

      因为他不懂。

      “然后呢?”

      “消息不想回。”

      “嗯。”

      “人也不想见。”

      “嗯。”

      “会觉得自己特别差。”

      她停了一下。

      “但是不是普通那种觉得自己不好。是很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所有人最后都会发现我其实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好。”

      周既明没说话。

      “工作也是。会觉得以前做成的事情可能只是运气。朋友喜欢我也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真正了解我。”

      她笑了一下。

      “反正脑子会突然变成一个特别差的 LLM。”

      “怎么差?”

      “只 hallucinate negative evidence。”

      周既明也笑了一下。

      “那确实挺差。”

      “对。”

      “需要 retrain。”

      “没那么容易。”

      “那先别 retrain。”

      他说。

      “加 guardrail。”

      沈星遥抬头看他。

      他表情很认真。

      她忽然真的笑了。

      ---

      “那高的时候呢?”

      他问。

      她笑意慢慢淡下来。

      “高的时候比较麻烦。”

      “为什么?”

      “因为很好。”

      “很好也麻烦?”

      “嗯。”

      她看着远处的路灯。

      “你会觉得自己终于变成了最好的自己。”

      聪明。

      漂亮。

      有创造力。

      有能量。

      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睡觉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

      钱好像以后总能赚回来。

      所有想法都值得执行。

      所有远方都可以立刻抵达。

      那时候她喜欢镜子里的自己。

      喜欢工作。

      喜欢人。

      喜欢凌晨三点的城市。

      甚至喜欢自己的脑子。

      “然后有一天你才发现——”

      她说。

      “那个你最喜欢的自己,也可能是病。”

      周既明沉默下来。

      “所以我有时候很怕特别开心。”

      她笑了一下。

      “很荒谬吧?”

      “不荒谬。”

      “别人都希望自己开心。”

      “你也希望。”

      “但是我要检查。”

      她指指自己的脑袋。

      “我得问,今天这个开心是真的吗?”

      ---

      周既明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问:

      “你每天都这样检查吗?”

      “差不多。”

      “累吗?”

      沈星遥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

      你好辛苦。

      或者:

      你很坚强。

      可他只问:

      累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那些话都更让人难受。

      她低下头。

      “有一点。”

      声音很轻。

      ---

      那天他们在停车场站了四十多分钟。

      周既明没有给建议。

      没有搜索 bipolar。

      没有告诉她应该运动、晒太阳、早睡。

      也没有说:

      “以后有我。”

      他只是问了一些很具体的问题。

      “你低的时候,希望别人联系你吗?”

      “可以。”

      “还是想一个人?”

      “都想。”

      “……”

      “我知道很矛盾。”

      “那怎么判断?”

      “判断不了。”

      周既明想了一会儿。

      “那我问?”

      “问什么?”

      “今天想一个人,还是想有人在。”

      沈星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可以。”

      “高的时候呢?”

      “提醒我睡觉。”

      “你会听?”

      “不会。”

      “那提醒有什么用?”

      “……”

      沈星遥瞪他。

      周既明笑。

      “好,我提醒。”

      ---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问:

      “还有一个问题。”

      “你今天问题很多。”

      “最后一个。”

      “问。”

      “为什么是星球?”

      沈星遥愣住。

      “什么?”

      “你之前总说你的 planet,我的 planet。”

      “随便说的。”

      “不是。”

      她看着他。

      周既明靠在旁边的车上。

      “感觉你不是随便说的。”

      她安静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

      停车场只剩零星几辆车。

      她忽然觉得,今天已经说了这么多,好像再多说一点也没关系。

      “小时候觉得自己是外星人。”

      “为什么?”

      “不知道。”

      她笑了。

      “就是觉得别人好像都有一本地球人使用说明书。”

      “只有你没有?”

      “嗯。”

      “那你怎么办?”

      “自己研究。”

      周既明点点头。

      “研究出来了吗?”

      沈星遥想了想。

      “差不多。”

      “结论呢?”

      她打开车门。

      “地球人很麻烦。”

      周既明笑了。

      “同意。”

      她坐进去。

      正准备关门。

      周既明忽然叫她。

      “沈星遥。”

      “嗯?”

      他站在路灯下面。

      “那你来自哪颗星?”

      她怔住。

      ---

      很多很多年以后。

      沈星遥仍然记得这一刻。

      记得十月的风。

      记得停车场橙黄色的灯。

      记得周既明穿着那件灰色外套。

      也记得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车门边。

      她这一生遇见过很多人。

      有人问她从哪里来。

      中国哪里?

      哪个学校?

      现在住哪里?

      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没有人问过——

      **你来自哪颗星?**

      ---

      她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想哭。

      但最后只是笑。

      “还没查出来。”

      周既明点头。

      “行。”

      “行什么?”

      “慢慢查。”

      “查不到呢?”

      “那就先当未知星系。”

      他说。

      “以后再命名。”

      ---

      回家的路上,沈星遥没有开音乐。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经过。

      红灯的时候,她停下来。

      忽然抬头。

      今晚云很少。

      圣路易斯的光污染很严重。

      星星其实看不见几颗。

      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

      绿灯亮。

      后面的车没有催。

      她重新踩下油门。

      手机放在副驾驶。

      屏幕忽然亮起来。

      周既明:

      > 到了告诉我。

      沈星遥看了一眼。

      没有回。

      十五分钟以后。

      她把车停进公寓车库。

      熄火。

      坐在那里。

      然后拿起手机。

      > Landed.

      周既明很快回复。

      > Copy.

      她看着那个词笑。

      想了一会儿,又发:

      > 你呢?

      > Walking back.

      > 一个人?

      > 嗯。

      > 注意安全。

      几秒以后。

      > 好。

      然后又来一条。

      > Thanks for letting me visit your planet today.

      沈星遥看着那句话。

      很久。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最后只发了一个:

      > :)

      ---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她已经躺进被子里。

      按照规定,她应该睡觉。

      可脑子里一直反复出现停车场里的那句话。

      **你来自哪颗星?**

      沈星遥翻了个身。

      狗睡在床脚。

      窗外有飞机从很远的地方经过。

      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

      也许她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

      小时候她以为,如果有一天有人真正理解她,就意味着那个人和她来自同一颗星。

      拥有一样的语言。

      一样的天气。

      一样奇怪的脑子。

      后来她才会知道,不是这样的。

      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事,从来不是——

      **原来你和我一样。**

      而是:

      **原来你和我完全不一样。**

      **但我还是想来看看。**

      ---

      第二天早晨。

      沈星遥七点十五分醒来。

      手机上已经有一条消息。

      六点四十八。

      周既明。

      只有四个字。

      > 今日天气?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窗帘。

      圣路易斯十月的阳光一下子落进房间。

      树叶已经开始变黄。

      狗从被子里钻出来。

      沈星遥拍了一张。

      发过去。

      > 晴。

      想了想。

      又加一句。

      > 适宜登陆。

      两千英里以外。

      很快收到回复。

      > 收到。

      > 申请延长访问许可。

      沈星遥看着屏幕。

      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把手机放在胸口。

      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天,她的星球天气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次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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