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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周既明在圣 ...

  •   周既明在圣路易斯待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十点二十,他的航班起飞。

      沈星遥没有去送。

      她甚至觉得送机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们又不是恋人。

      也不是多年的朋友。

      只是一起做项目的工程师。

      一个住在圣路易斯。

      一个住在旧金山。

      认识四十七天。

      线下见面三天。

      在停车场聊过一次病。

      仅此而已。

      所以周既明下午从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她只是站在工位旁边,很正常地说:

      “Safe flight.”

      周既明背着包。

      “谢谢。”

      “回去记得把那个 PR merge 了。”

      “……”

      “怎么?”

      “我还没走,你已经开始催工作了。”

      “怕你飞机失事之前留 technical debt。”

      “沈星遥。”

      “开玩笑。”

      周既明看她一眼。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

      “怎么?”

      他笑了一下。

      “算了。”

      “说完。”

      “不说。”

      “你说不说?”

      “不说。”

      然后 Kevin 在旁边催:

      “Jiming, Uber is here.”

      周既明应了一声。

      走出去两步。

      又回头。

      “天气预报。”

      “什么?”

      “湾区明天有雨。”

      沈星遥莫名其妙。

      “关我什么事?”

      “汇报一下。”

      “哦。”

      “圣路易斯呢?”

      “晴。”

      周既明点点头。

      “那不错。”

      然后他真的走了。

      ---

      沈星遥站在原地。

      办公室的玻璃门关上。

      他的身影消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

      五点零七。

      还有一个 bug 没修。

      一个 evaluation 没跑。

      两封邮件没回。

      很正常。

      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她坐下来。

      戴上耳机。

      打开 IDE。

      十分钟以后,她发现自己在同一行代码上看了三遍。

      “……”

      她把耳机摘下来。

      去茶水间倒水。

      回来的时候经过昨天周既明临时坐过的位置。

      桌面已经清空。

      显示器黑着。

      椅子推得整整齐齐。

      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沈星遥忽然觉得办公室安静了一点。

      这很没道理。

      周既明本来也不吵。

      甚至比大多数人都安静。

      可一个人离开以后,空间真的会发生变化。

      她第一次知道。

      ---

      晚上八点四十。

      沈星遥正在家里洗澡。

      手机在外面响了一声。

      她没管。

      洗完出来,头发还湿着。

      狗趴在床上。

      她拿起手机。

      周既明:

      > Airport.

      二十分钟前。

      下面还有一句。

      > STL airport is depressing.

      沈星遥坐在床边回:

      > 你昨天说我的星球天气好。

      > Weather好,airport不行。

      > 你要求很多。

      > First-time visitor feedback.

      > 不接受。

      过了一会儿。

      > Boarding.

      沈星遥看着那个词。

      本来想回一路平安。

      又觉得下午已经说过。

      最后只发:

      > 到了说。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

      然后想起来——

      两天前,他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到了告诉我。

      ---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

      手机亮起来。

      沈星遥其实还没睡。

      但她没有立刻点开。

      她盯着天花板。

      过了几秒,才伸手。

      > Landed.

      她笑了。

      > Copy.

      对面很快:

      > 学我?

      > 国际航空通用语言。

      > 你编的。

      > 证据?

      > No citation.

      沈星遥:

      > Then abstain.

      周既明:

      > Fine.

      停了十几秒。

      > Good night, alien.

      沈星遥盯着最后那个词。

      Alien。

      外星人。

      她以前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她。

      小时候如果她告诉别人自己觉得自己像外星人,对方通常会笑。

      “你好中二。”

      “谁小时候没这么想过。”

      “你就是想太多。”

      所以后来她不说了。

      外星人变成她心里一个很私人的词。

      可周既明说出来的时候,她居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也许因为他不是在说:

      **你很奇怪。**

      他是在说:

      **我记得。**

      她回:

      > Good night, earthling.

      ---

      周既明回湾区以后,他们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还是开会。

      还是 Slack。

      还是 debug。

      但一些原本属于“工作”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比如周既明会在早上九点给她发:

      > 起床了吗?

      沈星遥:

      > 我已经工作一个小时了。

      > 你们中部人生活这么痛苦?

      > 是你们西海岸人懒。

      或者下午四点:

      >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 吃了。

      > 什么?

      > 为什么每次都要审讯?

      > 因为你有前科。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只发一张照片。

      旧金山的雾。

      BART 站台。

      办公室楼下的一棵树。

      超市里一种包装很丑的饺子。

      有一天他甚至发来一张洗衣机。

      沈星遥:

      > ?

      > 洗衣服。

      > 我看得出来。

      > 你不是说地球人的生活指南吗?

      > 所以?

      > 今日地球人活动:洗衣服。

      沈星遥笑得趴在桌上。

      ---

      她也开始给他发东西。

      狗。

      做失败的蛋糕。

      公司窗外的晚霞。

      Whole Foods 新买的花。

      某天堵车时看见的一辆车,车牌写着 **MARS 7**。

      她拍下来。

      > 找到老乡了。

      周既明:

      > 要不要跟上去?

      > 万一回母星呢?

      > 那你工作怎么办?

      > 都回母星了谁还上班。

      > 很合理。

      这种对话没有意义。

      沈星遥却渐渐喜欢上了。

      她的人生里太多事情有意义。

      简历要有意义。

      工作要有意义。

      学习要有意义。

      运动要有意义。

      每一段时间最好都能换算成某种成长。

      她以前甚至会在周日晚上因为“这个周末什么都没做”而焦虑。

      可和周既明说的很多话,毫无意义。

      今天吃什么。

      天气怎么样。

      狗为什么不肯回家。

      湾区又堵车。

      圣路易斯又下雨。

      一朵云长得像恐龙。

      一个同事开会说了十二次 basically。

      毫无意义。

      但她开始觉得——

      也许人生里本来就应该有一些这样的东西。

      不能写进绩效。

      不能放进简历。

      不会让任何人变得更优秀。

      只是让某一天和另一天之间,有一点区别。

      ---

      十一月初,他们的项目正式上线。

      launch 那天很顺利。

      没有 incident。

      没有 rollback。

      没有半夜电话。

      下午三点,老板在群里发:

      > Great work everyone! Huge milestone!

      下面一排?。

      沈星遥也发了一个。

      然后关掉 Slack。

      她本来应该很开心。

      这是她主导了几个月的项目。

      用户反馈很好。

      metric 也好。

      她甚至收到 VP 的邮件表扬。

      可她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很空。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一个目标完成以后,她经常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像宇宙飞船花了很久抵达一个坐标。

      然后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

      周既明。

      不是 Slack。

      短信。

      > Congratulations, lead engineer.

      沈星遥:

      > 谢谢,supporting engineer.

      > Supporting?

      > 有意见?

      > 很大。

      > 驳回。

      > Appeal.

      > 驳回。

      > Corrupt system.

      她笑了一下。

      然后周既明发:

      > 晚上庆祝吗?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公寓。

      > 不知道。

      > Team dinner?

      > 昨天吃过了。

      > Friends?

      > 大家都有事。

      对面停了一会儿。

      > 那你想庆祝吗?

      沈星遥愣住。

      她其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项目完成,就应该庆祝。

      升职,就应该庆祝。

      生日,就应该庆祝。

      好像这些都是规定动作。

      但她自己想不想呢?

      她不知道。

      > 好像想。

      周既明:

      > 那去买蛋糕。

      > 一个人?

      > 嗯。

      > 那有什么意思。

      > 谁说一个人不能买蛋糕?

      沈星遥看着这句话。

      > 很奇怪。

      > 你不是外星人吗?

      > 外星人不受地球社交规范限制。

      她笑了。

      > 有道理。

      ---

      最后她真的出了门。

      开车十五分钟。

      去了一家平时舍不得随便买的小蛋糕店。

      玻璃柜里摆着很多漂亮的小蛋糕。

      她选了一个很小的柠檬慕斯。

      店员问:

      “Special occasion?”

      沈星遥停了一下。

      然后说:

      “Yes.”

      “What are we celebrating?”

      她想了想。

      “Something I built.”

      店员笑起来。

      “Congratulations.”

      沈星遥也笑。

      “Thank you.”

      ---

      回家以后,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周既明打来 FaceTime。

      这是他们第一次视频不是为了工作。

      她接起来。

      镜头里先出现一个天花板。

      “你会不会用手机?”

      “等一下。”

      镜头晃了半天。

      最后终于出现周既明的脸。

      黑色 T-shirt。

      头发比上班时乱。

      背景是厨房。

      沈星遥忽然有一点不自在。

      Zoom 和 FaceTime 明明都是视频。

      可感觉完全不一样。

      Zoom 里的人属于工作。

      FaceTime 里的人属于生活。

      “蛋糕呢?”

      周既明问。

      她把镜头转过去。

      “这么小?”

      “一个人吃你想多大?”

      “至少买个六寸。”

      “然后吃一个星期?”

      “可以冻。”

      “你果然不懂蛋糕。”

      “我确实不懂。”

      沈星遥切了一小块。

      周既明说:

      “等一下。”

      “干嘛?”

      他从镜头外拿回来一个东西。

      是一罐啤酒。

      “你不是不喝吗?”

      “我喝。”

      “哦。”

      他把啤酒举起来。

      “Cheers.”

      沈星遥拿起自己的水杯。

      “你这个庆祝仪式也太寒酸了。”

      “跨时区条件有限。”

      “勉强接受。”

      两个杯子隔着屏幕碰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沈星遥却莫名觉得很好笑。

      ---

      吃到一半,周既明问:

      “你以前项目上线都怎么庆祝?”

      “没怎么庆祝。”

      “为什么?”

      “做完就做下一个。”

      “那升职呢?”

      “吃饭。”

      “跟谁?”

      “同事。”

      “毕业?”

      “跟同学。”

      “生日?”

      “朋友。”

      周既明想了一会儿。

      “你好像所有庆祝都需要别人批准。”

      沈星遥叉蛋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要有人一起,你才觉得这件事值得庆祝。”

      她皱眉。

      “庆祝本来不就是大家一起?”

      “也可以自己。”

      “自己有什么好庆祝的。”

      “你做成的事情不是你自己的吗?”

      沈星遥没说话。

      周既明喝了一口啤酒。

      “如果没人看见,就不算了吗?”

      ---

      那句话让她安静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自己过去很多年。

      拿到 offer。

      毕业。

      第一次升职。

      一个人在美国搬进第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公寓。

      第一次把家具全部装好。

      第一次开车上高速。

      第一次独立解决 production incident。

      第一次在医生那里听见:

      “You've been stable for a while.”

      很多事情。

      她都在等待别人告诉她:

      你做得很好。

      她以为那叫分享。

      可也许其中有一部分,是证明。

      证明她在这里活得不错。

      证明她是一个成功的成年人。

      证明她没有被自己的病打败。

      证明她虽然来自别的星球,也能通过地球人的考试。

      ---

      “周既明。”

      “嗯?”

      “你会一个人庆祝吗?”

      “会。”

      “怎么庆祝?”

      “吃好一点。”

      “就这样?”

      “或者买东西。”

      “买什么?”

      “上次升职买了个吸尘器。”

      沈星遥沉默。

      “……”

      周既明:“怎么?”

      “我收回刚才所有感动。”

      “吸尘器很好用。”

      “你真的很无聊。”

      “谢谢。”

      ---

      那天他们聊到十一点多。

      没有谈项目。

      没有谈病。

      甚至没有谈任何重要的事。

      聊他大学时候住过的一个很破的房子。

      聊她第一次来美国不会用烘干机,把一件毛衣烘小了两个码。

      聊他小时候养过一只乌龟。

      聊她小时候真的认真研究过 UFO。

      “所以你是真的相信外星人?”

      “当然。”

      “证据?”

      “宇宙这么大,只有人类才比较奇怪吧。”

      “合理。”

      “而且我小时候觉得他们会来接我。”

      周既明笑。

      “等了多久?”

      “挺久。”

      “没来?”

      “没有。”

      “效率不高。”

      “可能信号不好。”

      “或者地址写错了。”

      “也可能。”

      沈星遥靠在沙发上。

      灯光很暗。

      狗已经在旁边睡着。

      她看着屏幕里的周既明。

      忽然说:

      “后来就不等了。”

      周既明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为什么?”

      “长大了呗。”

      她说得很轻松。

      “发现不会有人来接。”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周既明忽然说:

      “那也挺好。”

      “哪里好?”

      “不用回去。”

      “为什么?”

      “地球也还行。”

      沈星遥笑。

      “你不是天天嫌弃湾区?”

      “地球很大。”

      他说。

      “可以换地方。”

      ---

      挂断以后,沈星遥没有立刻睡。

      她把吃剩下的蛋糕收进冰箱。

      洗掉盘子。

      关掉客厅的灯。

      然后走到窗边。

      十一月的圣路易斯已经很冷。

      玻璃上有一点雾。

      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不断移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既明已经回旧金山三个星期了。

      可他并没有真正从她的生活里离开。

      甚至恰恰相反。

      他正在一点一点进入那些最普通的地方。

      早晨醒来的天气。

      午饭。

      遛狗。

      超市。

      工作结束后的晚上。

      那些原本没有人知道、也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的细枝末节。

      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想念一个人,不一定发生在很大的时刻。

      不是机场。

      不是离别。

      不是深夜喝醉以后。

      有时候只是你在超市看见一种很奇怪的饺子。

      第一反应是:

      **周既明一定会嫌这个包装丑。**

      然后才意识到——

      哦。

      原来他已经住进了你的某一种条件反射里。

      ---

      十一月十二日。

      圣路易斯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

      清晨起来的时候,草地上薄薄一层白。

      沈星遥牵狗出去。

      狗第一次踩到雪,兴奋得疯跑。

      她站在旁边笑。

      拿手机录像。

      拍到一半,她习惯性地发给周既明。

      > 下雪了。

      对面没有回。

      她才想起来。

      旧金山现在五点多。

      他还在睡。

      她把手机收起来。

      陪狗走了一圈。

      回家。

      做咖啡。

      吃药。

      打开电脑。

      开始工作。

      八点二十七。

      手机终于亮起来。

      周既明:

      > 看到了。

      > 很漂亮。

      然后:

      > 你今天怎么样?

      沈星遥拿着咖啡。

      停了一下。

      以前别人问她:

      “今天怎么样?”

      她通常回答:

      挺好的。

      Good.

      Not bad.

      Same old.

      但她知道,周既明问的不是天气。

      ---

      她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睡了七个小时。

      脑子没有特别快。

      也没有特别慢。

      没有想辞职。

      没有想消失。

      没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也没有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只是一个普通的冬天早晨。

      她站在厨房里。

      咖啡是热的。

      药已经吃了。

      狗在窗边看雪。

      九点要开会。

      窗外的世界很安静。

      她忽然发现,原来所谓稳定,并不是一种很快乐的状态。

      它甚至有一点平淡。

      可她以前花了那么多年,才来到这里。

      于是她回:

      > 今天挺好的。

      想了想。

      又补一句:

      > 真挺好的。

      周既明:

      > 收到。

      过了一会儿。

      他发来:

      > 我这里也是。

      ---

      沈星遥看着那句话。

      窗外雪还在落。

      很轻。

      很慢。

      她忽然想,也许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奇怪的引力。

      不是把两个人一下子撞到一起。

      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点一点,

      改变彼此原来的轨道。

      你依然围绕自己的恒星运行。

      我也是。

      我们都有自己的天气。

      自己的昼夜。

      自己的重力。

      可从某一天开始,

      你知道宇宙里有一个坐标。

      两千英里以外。

      那里有一个人。

      不知道你今天穿什么。

      不知道你早餐吃了多少。

      不能替你工作。

      不能替你吃药。

      也不能替你熬过任何一个真正困难的夜晚。

      可他知道,

      你的星球今天下雪了。

      而你也知道,

      他的星球,

      今天一切正常。

      有时候,这就已经足够让宇宙显得没有那么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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