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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气预报 沈星遥 ...


  •   沈星遥后来发现,周既明并没有她第一眼以为的那么无聊。

      准确地说——

      他是一种需要使用一段时间才能发现功能的产品。

      界面朴素。

      没有 onboarding animation。

      不会主动弹窗。

      甚至连使用说明书都没有。

      但运行稳定。

      而且偶尔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隐藏功能。

      比如,他记性很好。

      ---

      他们认识后的第三周,项目进入 integration。

      周既明开始频繁出现在沈星遥的工作日里。

      十点 architecture sync。

      下午两点 debug。

      偶尔五点临时 call。

      他们的 Slack 对话也从最开始的:

      > Can you send me the endpoint?

      慢慢变成:

      > Your endpoint is dead.

      > It's not dead.

      > I'm looking at a 500.

      > Temporarily emotionally unavailable.

      > Your API has emotions now?

      > More than some engineers.

      再后来,变成一些完全没有必要发生的对话。

      某天下午,沈星遥在公司茶水间等咖啡。

      周既明忽然发:

      > Question.

      她回:

      > Work?

      > No.

      > Then I charge consulting fee.

      > Why do Americans put carpet everywhere?

      沈星遥盯着屏幕。

      > ?

      > My apartment has carpet in the bedroom.

      > Congratulations.

      > I hate it.

      > Move.

      > Lease has 8 months left.

      > Then suffer.

      过了一会儿。

      > Very supportive.

      沈星遥端着咖啡笑出了声。

      旁边同事看她一眼。

      她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

      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面。

      所有的认识都发生在屏幕上。

      Zoom 里一个小小的方框。

      Slack 头像。

      偶尔共享屏幕时出现的鼠标。

      沈星遥知道他用 Mac。

      知道他 browser tab 永远不超过六个。

      知道他的 desktop 干净得令人怀疑人生。

      知道他写 Python 的时候喜欢加 type hint。

      也知道他对“temporary workaround”这几个词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敌意。

      但她不知道他多高。

      不知道他走路快不快。

      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会不会看人眼睛。

      甚至不知道那个 Zoom 镜头是不是把他拍得比真人好看。

      这很符合沈星遥对人与人关系的偏好。

      隔着两千英里。

      非常安全。

      ---

      九月初,圣路易斯忽然降温。

      前一天还是三十二度。

      第二天早晨只有十七度。

      沈星遥牵狗下楼的时候穿了一件薄卫衣。

      风吹过来。

      她打了个喷嚏。

      狗回头看她。

      “没事。”

      她揉揉鼻子。

      “你妈身体健康。”

      狗继续往前走。

      沈星遥站在草坪边,忽然觉得天气很好。

      天空很高。

      云很薄。

      空气里已经有一点秋天的味道。

      她特别喜欢这种季节突然变化的日子。

      因为整个世界会显得像刚刚重启过。

      她拍了一张照片。

      蓝天。

      树。

      一只白色小狗的屁股。

      拍完以后,她习惯性点开微信。

      想发给妈妈。

      又觉得妈妈大概会说:

      “你怎么又不多穿一点?”

      于是退出。

      她打开 Instagram。

      也没发。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开 Slack。

      点进周既明。

      照片已经选好了。

      她看着发送按钮。

      停住。

      ……

      有病。

      她为什么要给同事发天气?

      沈星遥退出聊天框。

      三分钟以后。

      周既明发来:

      > Is your service down?

      沈星遥:

      > No.

      > I'm getting timeout.

      她叹气。

      果然。

      人家找她只有工作。

      她回到电脑前检查日志。

      五分钟以后:

      > Your request body is wrong.

      > No it isn't.

      > Line 17.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 I apologize to your service.

      沈星遥:

      > Apology accepted.

      她想了想。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把刚才那张照片拖进了聊天框。

      > Also STL finally stopped trying to cook us alive.

      发送以后,她立刻后悔。

      太突兀了。

      谁跟同事汇报天气。

      而且照片里为什么还有狗屁股。

      她正准备补一句什么解释一下。

      周既明回复:

      > Is that your dog?

      她:

      > Unfortunately.

      > What did he do?

      > Exists at my expense.

      > Looks innocent.

      > That's how he gets you.

      过了一会儿。

      周既明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他。

      是窗户。

      窗外一片灰白色的雾。

      远处隐约有山。

      > SF today.

      沈星遥点开。

      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很奇妙。

      此时此刻。

      她站在美国中部一座城市的办公室里。

      窗外阳光很好。

      而两千英里以外,有一个她从未真正见过的人,正在另一片天气里。

      她回:

      > Your planet looks depressing.

      周既明:

      > Your planet has humidity.

      > Fair.

      那是他们第一次把“planet”这个词用在彼此身上。

      当时谁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九月底。

      沈星遥的状态开始往下掉。

      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这是最让人讨厌的地方。

      如果人生出了事故,至少悲伤有一个原因。

      失恋。

      失业。

      吵架。

      死亡。

      考试失败。

      这些东西都有名字。

      可有些低落什么都没有。

      星期一早晨,她醒来。

      只是忽然觉得——

      很累。

      她看着天花板。

      七点十五。

      闹钟响。

      关掉。

      七点二十五。

      第二个闹钟。

      关掉。

      七点四十。

      狗在床边走来走去。

      她知道应该起来。

      知道今天九点有会。

      知道狗要出去。

      知道厨房里有咖啡。

      知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

      她什么都知道。

      可身体像灌了铅。

      最后是狗把鼻子塞进她手心。

      沈星遥睁开眼。

      “知道了。”

      声音很哑。

      “对不起。”

      她撑着床坐起来。

      ---

      那一天她依然工作。

      摄像头打开。

      “Morning.”

      她甚至化了妆。

      会议里有人讲了一个笑话。

      她跟着笑。

      有人问她:

      “How are you?”

      她说:

      “Good, how are you?”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这也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技能。

      抑郁并不总是躺在床上哭。

      有时候抑郁是一个人早上九点准时登录 Teams。

      写完所有代码。

      回复所有邮件。

      在会议里说:

      “Sounds good.”

      然后五点关掉电脑。

      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

      那周周三,周既明给她发:

      > Did you push the new eval config?

      她回:

      > Yep.

      他:

      > Thanks.

      她:

      > np

      结束。

      周四。

      > Do you want me to handle the parser issue?

      > sure

      > You sure?

      > yep

      周既明没有继续问。

      周五下午。

      他们有一个固定的项目 sync。

      沈星遥开着摄像头。

      头发梳好。

      白色衬衫。

      耳环。

      看起来一切正常。

      周既明正在共享屏幕。

      讲到一半,他停下来。

      “星遥?”

      “嗯?”

      “你觉得呢?”

      她愣了一秒。

      她根本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Sorry,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 citation mapping 这里,我倾向先不动。”

      “可以。”

      “Okay.”

      会议继续。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结束的时候,大家一个个退出。

      沈星遥正准备点 Leave。

      周既明忽然说:

      “等一下。”

      屏幕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抬眼。

      “怎么了?”

      “没事。”

      “?”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沈星遥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没有啊。”

      “哦。”

      “怎么突然问这个?”

      “感觉。”

      她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靠感觉做 engineering 了?”

      周既明也笑。

      “偶尔。”

      “我挺好的。”

      “Okay.”

      他没有追问。

      沈星遥松了一口气。

      鼠标已经移到 Leave 上。

      周既明又说:

      “那下周我把两个 integration ticket 拿过去。”

      她停住。

      “不用。”

      “我刚好有 bandwidth。”

      “我可以做。”

      “我知道。”

      “那你——”

      “我不是觉得你做不了。”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

      “我只是刚好有 bandwidth。”

      沈星遥看着他。

      其实她知道这句话大概率是假的。

      周既明这个星期明明还有另一个 launch。

      他没有 bandwidth。

      但他没有说:

      你是不是状态不好?

      你需要休息。

      我来帮你。

      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我刚好有 bandwidth。**

      这样她就不用承认自己撑不住。

      沈星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说:

      “那一个。”

      “什么?”

      “你拿一个。”

      周既明点头。

      “成交。”

      ---

      晚上,她没有做饭。

      外卖也不想点。

      冰箱里有东西。

      她知道。

      可从沙发走到厨房大概有十二步。

      十二步突然显得非常遥远。

      她抱着狗坐在沙发上。

      窗外一点点黑下来。

      六点。

      七点。

      八点。

      手机偶尔亮。

      妈妈发来一个视频。

      朋友群里有人讲话。

      工作 Slack。

      她都没有点开。

      八点十三。

      周既明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 Slack。

      是短信。

      他们上周因为 production incident 交换了电话号码。

      第一次收到他的私人消息。

      > 你吃饭了吗?

      沈星遥看着那五个字。

      没回。

      过了十分钟。

      又一条。

      > 不想聊天不用回。

      然后:

      > 只是提醒你吃饭。

      她把手机扣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突然有点酸。

      这很烦。

      人在低落的时候,连别人对你好都会变得难受。

      因为善意像一束光。

      而光会让你意识到自己正在黑暗里。

      ---

      九点。

      她终于回复:

      > 吃了。

      撒谎。

      周既明:

      > 吃了什么?

      沈星遥:“……”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烦。

      她打:

      > food

      > 具体。

      > 你是我妈吗?

      > 不是。

      停了一会儿。

      > 但你刚刚回答得很像在骗你妈。

      沈星遥盯着手机。

      第一次产生了把他拉黑的冲动。

      她回:

      > 没吃。

      对面没有教育她。

      没有说这样不好。

      只回:

      > 家里有什么?

      她看了一眼厨房。

      > eggs

      > bread

      > yogurt

      > 那煎个蛋。

      > 不想。

      > 水煮?

      > 不想。

      > yogurt?

      > cold

      > bread?

      > boring

      隔了几秒。

      周既明:

      > 那你想吃什么?

      沈星遥想了一会儿。

      > 面。

      > 点。

      > 不想等。

      > 泡面?

      她看向厨房柜子。

      确实有。

      > 有。

      > 去煮。

      > 不想动。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沈星遥以为他终于觉得她不可理喻。

      然后手机响了。

      电话。

      **Jiming Zhou**

      她盯着屏幕。

      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

      十秒以后又打来。

      她接了。

      “干嘛。”

      声音比自己想象得更疲惫。

      周既明那边很安静。

      “你不用跟我说话。”

      “那打电话干嘛?”

      “陪你走到厨房。”

      沈星遥没说话。

      “十二步?”

      她愣住。

      “什么?”

      “你家沙发到厨房。”

      “你怎么知道十二步?”

      “猜的。”

      “神经病。”

      “起来。”

      她靠在沙发上。

      不动。

      周既明也不催。

      电话里只有很轻的环境声。

      过了差不多半分钟。

      沈星遥终于把狗放下。

      站起来。

      “一。”

      周既明忽然说。

      她差点笑出来。

      “你真的很烦。”

      “二。”

      “我自己会走。”

      “三。”

      “周既明。”

      “四。”

      她往厨房走。

      “五。”

      “你数错了。”

      “那你自己数。”

      沈星遥慢慢走。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她站在厨房。

      灯打开。

      冰箱。

      水槽。

      锅。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她忽然鼻子一酸。

      “到了。”

      她说。

      周既明嗯了一声。

      “烧水。”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谈双相。

      周既明甚至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只是陪她煮了一碗泡面。

      水开的时候,他们都没讲话。

      面下进去。

      三分钟。

      沈星遥坐在厨房地板上等。

      电话放在旁边。

      周既明那边偶尔有键盘声。

      “你还在工作?”

      她问。

      “嗯。”

      “几点了?”

      “七点多。”

      她才想起来。

      加州比她早两个小时。

      “哦。”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

      “food。”

      沈星遥终于笑了一声。

      很轻。

      但是真的笑了。

      ---

      吃完以后,她把碗放进水槽。

      “周既明。”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对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平时消息很多。”

      “所以?”

      “这周很少。”

      “可能我烦你烦够了。”

      “也有可能。”

      “……”

      他又说:

      “而且你周三只回了一个 sure。”

      “我经常回 sure。”

      “不。”

      “?”

      “你一般会回 sure 加一个句号。”

      沈星遥怔住。

      “这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

      他说。

      “但不一样。”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世界上每天有那么多人从她身边经过。

      同事。

      朋友。

      老板。

      邻居。

      超市收银员。

      所有人都看见沈星遥。

      可是很少有人注意到——

      她少打了一个句号。

      ---

      挂电话以前,周既明说:

      “早点睡。”

      她嗯了一声。

      “明天天气应该不错。”

      沈星遥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查了。”

      “你查圣路易斯天气干嘛?”

      “随便看了一眼。”

      “……”

      “二十三度,晴。”

      他说。

      “适合遛狗。”

      沈星遥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说:

      “哦。”

      挂断以后,她走到窗边。

      外面很黑。

      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一本天文书。

      上面说,人类看到的很多星光,其实来自很久以前。

      因为星星离我们太远。

      光需要很多年才能抵达。

      所以当你终于看见一颗星的时候,

      你看见的,是它曾经发出的光。

      沈星遥站在那里想。

      人与人是不是也一样。

      我们永远不能立刻抵达彼此。

      只能发送一些很小的讯号。

      一句话。

      一个句号。

      一张天气照片。

      一句:

      **你吃饭了吗。**

      然后等待。

      等待它穿过很长的黑暗。

      抵达另一个人。

      ---

      第二天早晨。

      沈星遥七点十五分醒来。

      还是累。

      世界依然很重。

      没有奇迹。

      她没有因为昨晚有人陪她煮了一碗面,就突然好了。

      窗帘外却真的有阳光。

      她躺了一会儿。

      狗过来舔她的手。

      七点二十三。

      她坐起来。

      下床。

      十二步。

      走到厨房。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机亮了一下。

      周既明。

      > Weather report was accurate.

      下面是一张照片。

      旧金山。

      灰蒙蒙的天空。

      雾把远处的楼遮掉一半。

      沈星遥看了几秒。

      然后走到窗边。

      拍了一张圣路易斯的早晨。

      阳光落在树叶上。

      狗站在草地里。

      这一次终于拍到了脸。

      她发过去。

      > Your planet still looks depressing.

      两分钟以后。

      > Yours looks annoyingly cheerful.

      沈星遥靠着窗户。

      笑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想到:

      如果每个人真的都有一颗自己的星球,

      那么也许人与人之间最温柔的事情,

      不是试图改变对方的天气。

      不是在下雨的时候告诉她——

      **你应该开心一点。**

      而是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

      每天看一眼你的天空。

      然后说:

      **我知道。**

      **你那里今天下雨。**

      **我这里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气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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