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捱》九迭

3、第 3 章 陈伤

　　陈伤热衷于雨天增生。
　　我反复敲击回车和空格，想用“业务不精”来掩饰尴尬。我总觉得此时许先生需要独处，但瞥一眼就发现了已经见底的焦糖玛奇朵，抬头就对上他柔和的眉眼。
　　“记者小姐，请原谅我的失礼，我认为情绪这种东西没必要在回忆时隐藏，毕竟回忆本来就是情绪的轮回。”
　　他的悲伤和窗上的瀑布流水走得一样快。
　　我安慰道：“没关系的许先生，文学创作者需要感性，谢谢你的忧郁出现在我枯燥的文字里。”
　　许先生放下杯子坐直，眼睛里的红血丝褪下一点到脸颊上：“其实还有个小秘密，我先生是个敏感谨慎的人，他可不会随便和一个刚认识的人一起喝咖啡散步。”
　　我飞速保存文档并重开一个空白档，“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先保密。”
　　许先生笑得灿烂，眼睛只留出一条缝，露出瞳孔一丝蓝色的边沿。
　　好像刚刚的阴郁是我的幻觉，现在的明媚才应该是他的本源。
　　他继续道：“世界有很多面，它喜欢旋转翻折，就一个初遇都能折叠出小角落。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在探索完我先生的世界后将那本日记删减一部分，然后做成文档发给你，那里面有很多可以公开的秘密。”
　　世界喜欢翻转折叠，我也是，我在这里偷偷叠起一个角，等到三个月之后，许先生的邮件会将它填满。
　　一想到可能几个月后我这个小短篇作品能多个后续，我嘴角的笑就压不下来：“那可太有机会了，许先生，你要不要再喝一杯咖啡？”
　　许先生抖着肩笑笑，围在脖子上的酒红色飘带从肩头滑落，被它挡住的金色圆盘吊坠再见天日，被酒店的暖光照得熠熠生辉。
　　不过两个小时，我就被许先生的儒雅和幽默折服，我开始想那个同为“许自熠”的人的人生，他应该是幸福的。
　　见我一直盯着那个吊坠，许先生干脆直接将它取下推到我面前：“上面的旋钮可以按下去，你要看看吗？”
　　我接过这个小古董，那角落里还有锈斑和划痕，岁月应该在这个怀表上找到归宿了。我用力按下那个旋钮，发现自己就是千斤顶砸棉花。时间不喜欢那个旋钮，里面没有一点锈，轻轻一下就打开了。
　　一个穿着酒红色衬衫搭配着藏蓝色牛仔裤的男人撑把伞，怀里圈着个亮黄色无袖搭白色阔腿裤的小男孩，他们由一个长链耳坠连在一起，艳丽的正红花点缀在耳廓。
　　“蔷薇吗？还垂了个奇怪的藤蔓”我指着那个耳饰问。
　　“那是蕃玫花，它长在西雅特维斯的海岸线对面，一个消失很久的小乡镇里。”
　　“你们是在西雅结婚的吗？”西雅特维斯是一个允许同性结婚的地区。
　　“那倒不是，我和我先生在那里读书，在那里我摸清了自己的心思，回国见了个台风就和许自熠确定了关系，这张照片是在我们确定关系之后重回故地刻舟求剑时拍的。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先聊聊读书之前的故事怎么样？”
　　“好啊。”
　　我给那个老古董留影，然后望向窗户，棕榈叶已经被吹走了，瀑布又回来了。

　　那天回家后，杨女士将我臭骂了一顿，说我打乱了许自熠的毕业答辩就算了，还没分寸的将他带走。
　　我理解她更年期到了情绪不稳定，独自消化她抛给我的其他莫须有的罪名，循序渐进地哄着她回房间睡觉。
　　她连我爸的错都一次性抛给我，我无语地将所有话语抛出脑海，连同那句“两个男孩也不要一上来就搂搂抱抱的。”
　　笑话，我们根本没有搂搂抱抱，只是许自熠心善，怕我冷就给我暖了下手而已。
　　那时的迟钝埋下了祸端，我霸道地把错归结到我父亲身上——要不是那天他加班，我妈能连同他那份一起骂我以至于让我把那句话也当耳旁风了？
　　所以后来我和许自熠结婚的时候，我狠狠坑了我爸一笔。

　　洗完澡回到卧室，我打开邮箱，最新邮件来源一个小行星。
　　许自熠的昵称是“YAN ”。
　　我望着他的名字出神，点开看是一串微信号，我火速加了他的好友。
　　“学长，是我呀！O(∩_∩)O”
　　许自熠几乎是秒通过，“你好啊！”
　　想着一整个下午的自言自语，我自信地臆断他喜欢我的oc。
　　毕竟他看我讲oc时，眼睛亮亮的，被穿堂风吹起的头发像两只猫耳朵一样摇晃。他应该是想象到我的oc了，而且肯定是很喜欢的，眼睛骗不了人的，而且他都夸我的COS漂亮了。
　　迟钝的傻子发去了一个新的邀请：“学长，我们社团在九号有个团建，你要一起吗，我可以带你看看‘墨提斯’，不是我扮演的喔，我专门找个小女孩委托^o^”
　　他同意了，此后我们一直在微信上联系。
　　我性格跳脱，在学校交了很多朋友，但我还是喜欢安静一点，所以我们私下基本不怎么联系。
　　但那天我找到了个安静的“许自熠”，他会回应我的所有消息，还会和我交换生活，我经常断联，他时常在线；他是我的免打扰，我是他的特别关心。

　　十二月，枯叶落尽。
　　落叶堆积在道路两旁形成两条指引线，从学校大门到宿舍楼再到社团活动教室。
　　我踩着枯叶到宿舍楼下，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碾叶子。
　　半个月过去，我的生活几乎是被许自熠了解透彻了，他的回复总是及时，我却恰恰相反。我看着一来一回的聊天框，在他回复下只有一个时间提醒框和我新的活动，我只负责分享，他只负责捧场。
　　“算了……”
　　我扔掉手里杂碎的叶片，起身给宿舍楼拍了张写真。
　　刚输入文字，想着还是算了，全部删掉后按下语音键：“学长，你看这是哪里啊？”
　　“欸嘶，怎么突然没信号？”我看着语音条旁边的加载圈疑惑，换到设置查看流量。
　　“你怎么来这么早？”
　　一杯热奶茶贴上我的脸，我下意识抬手握住了许自熠的手。
　　“嗯？”
　　许自熠另一只手牵着我的手，将奶茶放在我手中，“还有半小时啊，你在看什么？”
　　我接过奶茶将手机息屏，“给你发消息，刚刚那一下突然没网了。”
　　“发的什么？”
　　“钉。”
　　许自熠从驼色大衣里掏出手机，那条消息迟到了。
　　我的声音和手机里那段语音重合。
　　“我到宿舍楼下了。”
　　“学长，你看这是哪里啊？”
　　许自熠举着手机轻笑：“怎么说的不一样啊？”
　　“那你都在这了，”我插入吸管，尝一口奶茶，“抹茶的诶！”
　　“嗯哼。”许自熠尾音上扬，眼神飘到干枯的树枝上。
　　落叶是秋天为冬铺设的地毯，是它们的见面礼。
　　许自熠走在下面踩在落叶上，我走在上面踩在小台阶上。
　　劲风刮过耳廓，我抬手扶住围巾，低头整理间无意瞥见驼色大衣上藏在满是线球的袖口里通红的手。
　　抹茶的涩意此时才从清甜中杀出，势不可挡地从胃直上喉管。
　　风起风止，我望见许自熠背后那棵梧桐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的余韵里徐徐飘下。
　　我蹲下身将奶茶放下，起身间抓起许自熠的手。
　　“啊，你这是……”许自熠下意识的用上另一只手做出遮挡姿势，“怎么了？”
　　我不假思索道：“学长，你的手好凉啊，摸着好舒服。”
　　手指细长白皙，偏偏指甲太短，没有一个留到甲床外。指甲周围坑坑洼洼，分不清是肉还是皮，还零零散散结了细小的痂
　　“你还抠手啊，怎么那么多疤？”
　　他错愕的看着我，而我看着他的瞳孔缩小了一点，瞳孔蓝色的边缘开始向着眼黑进发。
　　“算了，应该是压力大，研究生嘛正常。”
　　有些事不是可以随便和外人讲的，我理解他的扭捏。
　　我顺势将他停在半空的手握住，他的手被裹在我的手心里揉搓，我哈出的热气在他泛红的指尖缠绕，我在用我的滚烫换他的冰凉。
　　“学长，我体热，手太烫了，烧的慌，你可以帮我凉凉吗？”
　　我含笑看着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风掀起刘海，整个笑完整的倒影在他的眼睛里，我看着那里面被填上蓝色滤镜的自己想——“我还算和善吧？”
　　或许是那个时候，他总喜欢将眉毛垂下，嘴轻轻向上浮着笑，总带着股无奈和讨好，所以我先入为主地认为许自熠是胆子很小，他应该很脆弱。
　　正当我颅内高潮，反复地措辞。
　　“冬天还嫌热啊，”许自熠擒着笑，眉角下弯，看似颇为无奈道：“别捂了，冻得慌。”
　　觉察到手心里的蠢蠢欲动，我心感不妙，一把收紧：“学长你知道冻得慌啊？”
　　“什么？”
　　“没什么，”我放手脱下手套，牵起他的手，不顾他的推拒，为他戴上：“我以为你不知道的。”
　　我细细的整理着，那双手套有些小了，我摸到许自熠的手指在和毛线打架，而且毛线只刚刚缠到他的手腕。
　　冬天的风真是太讨厌了，吹的许自熠的脸泛红，我牵起他的手按到他的脸上：“学长，快把脸上的风赶走，你脸太红啦。”
　　他呆呆的捧着自己的脸看我，风又吹起他的刘海，为他造出一对耳朵摇摇晃晃。
　　“嗯。”
　　这声“嗯”闷闷的，许自熠应该是被我温暖到了，我松开手弯腰拿起奶茶：“这才对嘛，学长，你可不能为了装靓拒绝我的手套啊。”
　　稀松平常的碎碎念，像他踩中的每片叶子一样窸窸窣窣，它们一起被风卷上青空，多年之后我重回故里时，回声才终于绕过一圈回来。
　　回声越光年，悄悄话也可以震耳欲聋。

　　手中重量聊胜于无，奶茶喝完，我们也到了社团活动教室。
　　“学长，我社友他们很热情的，总咋咋呼呼的，有点吵，你担待点哈。”
　　我看许自熠怎么看怎么觉得恬静，有点怕门后那群梵高继承人吓到他。
　　“不会，咋咋呼呼的小孩儿挺可爱的。”许自熠举起手展示那个浅绿色的手套，“你看吧。”
　　室内果然不能开空调，燥热。
　　我推开门脱下围巾，顺理成章地将泛红的脸颊释放出来。
　　“小衍！”简淮婧直接一个猛冲上前挎住我的脖子，“你小子终于准时了一次啊！”
　　这下好了，脸红可以完全怪在缺氧上了。
　　我挣扎着从她手里出来，侧过脸对上许自熠，他只是点头。
　　“停停停，不准揭我底昂，”我大手一挥，径直走向许自熠搭上他的肩，“这是我新朋友，刚研究生毕业的许自熠！”
　　那群继承人一下子扎上来推开我，簇拥着许自熠。
　　许自熠快一米九了，在一堆脑袋里独秀一枝。
　　我看着他摸着后脑勺害羞地应承，又去空调旁调高了几度。
　　反正理是这么个理，所有人脸都红了，就看不出来许自熠的害羞和窘迫了。
　　那群人像小鸟一样围着许自熠那个大树叽叽喳喳。
　　“学长，你毕业了还留校啊？”
　　“我还在考虑要不要读博。”
　　“学长，你读的什么专业啊？”
　　“化学，现在专攻能源工程。”
　　“学长，我们一个专业诶，你导师谁啊？”
　　“杨彩桦女士，小衍的妈妈，我很崇拜她。”
　　“学长……”

　　“停停停。”我实在看不下去这群人聒噪的样子，“怎么回事啊，你们有新人忘旧人么？别把人家吓到了。”
　　“小衍，你这什么意思啊，咱没抛弃你哈，新鲜感嘛~”
　　阮倾月又开始用她独特的“阮式语调”调笑我了。
　　我们社友都不是孬种，全都选择开团秒跟。
　　“小衍，新鲜感~”
　　“小衍，新鲜感~”
　　“小衍，新鲜感~”
　　我无语凝噎，转过身想要不要向学校提建议，把这些人全部送到隔壁附小重修。
　　“小衍，”
　　许自熠突然走到我旁边，微微弯腰撑着膝盖抬头望着我说：“新鲜感~”
　　“我真是，我受够你们了。”
　　这一下实在憋不住了，我发誓我只笑了一声，后面的鹅叫与我无关。
　　“你朋友一直这样吗？”许自熠搭着我的肩低声问我，“都这么……嗯开朗吗？”
　　我冷笑着看着这群莫名其妙笑作一团的人：“我亲自去二医院选的，精。品。”
　　然后这一上午笑声就再也没断过了。

　　“老师，蝴蝶结改到领口了。”
　　和委托老师完成最后的交接，“墨提斯”横空出世，看着我完美的女儿，我深出一口气心想，“不愧是我”。
　　头上的蝴蝶结被全部取下丢到旁边的化妆台上。
　　“咚。”
　　这桌子守着我两年了，终于还是塌了。
　　“小衍老师手劲真大。”
　　“是，记我账上吧。”
　　“乾晟太子爷大气！”
　　“神经病！”
　　笑完，我生无可恋地去捡地上零碎的小玩意，再举起饰品盒。
　　“咚！”
　　所有东西散落一地，一对猫耳朵落地被反弹的最远。
　　“猫耳朵？”
　　我举起来寻找许自熠的身影。
　　这个小众爱好圈里的人会珍惜每个没有偏见的人，许自熠还因为长的出众尤其受欢迎。
　　许自熠坐在教室中间的高脚凳上，好几个打光器对准他，镜头向他聚焦。
　　“熠熠生辉。”
　　我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多好啊，熠熠生辉。
　　我举起那个猫耳朵，假想他戴在头上的样子。
　　人也有趋光性，那簇光勾着我的腿向前。
　　灯影流转，许自熠被带上了那个猫耳朵。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自熠抬手摸着那个耳朵，笑语晏晏地看着我。
　　“你要不要试试。”我站在妆娘旁边看他。
　　“什么？”
　　许自熠上了一层粉底，在强光的照射下，我看见了他脸的轮廓边围起的小绒毛，但很快就被妆娘的化妆刷刷下去。
　　在首饰盒里翻到一对磁吸耳钉，我将它抬起来对着顶灯照，无意间反射一道白光进眼，就它了。
　　“反正你都来了，我们一起团建吧。”
　　“不吧……”许自熠下意识地，抬手刮了一下鼻子，然后又很快握紧双手，又开始扣还没长出甲床的指甲，眼神躲闪。
　　我按住他焦躁不安的手，“你可以试试黑猫警长，他不容易ooc。”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我知道他才开始权衡利弊。
　　“我以为你会很喜欢我的世界，毕竟每次你都回复的好快。”我欲擒故纵道，“冒犯到你的话就算了。”
　　果不其然，他马上答应了。
　　好人许自熠温柔的要命，见不得外人落寞。
　　“淮婧啊，你把衣柜里的黑色保安服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