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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芝篇三 有人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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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打了个哈欠,说笑慢慢收敛,疲惫重新覆上众人。方才的热闹像一簇短暂燃过的火苗,转瞬就弱了。
梅芝从怀里也拿出一把小米出来。
姜景明接过,转身面着墙,把已经在自己衣襟里睡到四仰八叉的小红鸟拿出来。
“它是怎么跟着你的,我看它白日里在周围蹦蹦跳跳的。”
梅芝微微起身看了小红鸟一眼,轻轻问。
姜景明听出了梅芝的言外之意,看着梅芝那被门外的月光映得莹亮通透的眼睛,轻轻垂眼,只能透露出一些。
“它是家里有供奉的,有灵,但是家里日子也不好过,这边正好能做工,也还好它就爱吃些小米。”
梅芝点点头,不知想起什么,也垂下眉眼,“今年也不知怎么了,水灾老是来,我丈夫被征调去修工事,也不知是病死了还是累死了,这家里男丁一走,地主也把地收走了,老人孩子还要吃饭呀,也正好赶上修皇陵,不然就要自卖为婢了。”
梅芝嘴角轻轻一扯。
“在家纺织不也能行吗。”姜景明问。
梅芝笑起来,“这织布用的麻料不用钱吗,再说,我们一家昼夜不停,一架纺织机也要三天才能纺出一匹布,一匹布能折一石粟米,这一石能让家里吃个十几日,看起来倒也是个划算的,但是我就是这样行不通才来这里的。”
“再说,要是这样就能把家撑起来,世上哪还有流民呀,都去织布不就好了。”
梅芝又轻轻起身看了小红鸟一眼,视线转到姜景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们家供奉它,你还叫它二狗子。”
梅芝轻掩笑颜,轻轻拍拍姜景明,“早些休息吧。”
说完,便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屋里不知从哪里断断续续有了啜泣声。
姜景明就这么睁着眼躺着呆了一会儿,那手指关节戳醒小红鸟。
“嗝。”小红鸟地肚皮朝上歪头伸爪挠了挠脑袋,“怎么了。”
姜景明叹了一口气。
顿了顿,眼看着小红鸟又要阖上眼皮,“你去泥料场那边看看,那边有点让我不舒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红鸟打了个哈欠,翻身站起来,又头朝下栽倒。
姜景明伸手把小红鸟抓起来丢出了门外。
小红鸟在路上好好排泄了一番才慢悠悠去了泥料场。
这里是皇陵,修筑工事在这里,有些伤亡是不可避免的。
陵下的地宫,怨气往地上蔓延。
确实要比昔日它见过的皇陵怨气大。
人牲祭祀其实是有依据的。
小红鸟窝回姜景明身上,慢悠悠解释。
“天地初开,浊质下沉,清火上浮,浊质是所有恶意的积聚,对应清火是所有善意的积聚,二者相生相克,可以以人类的肉身为承载,以人献祭,将这些承载的浊质和清火释放出来,可以平衡世间其他人心中的善恶。”
姜景明皱起眉头,“除尽恶不行吗。”
小红鸟闭着眼睛没动,“因为善恶是阴阳相生的啊。”
姜景明愣了愣,“阴阳相生?”
小红鸟往姜景明怀里暖和的地方钻,讲话的声音传进姜景明的耳中,“善恶是相对的,世间所有善恶是平衡的,恶是善所居,善是恶所彰。”
屋外虫鸣阵阵,是残秋的声音。
姜景明心中又乱起来。
本来做个两天工就能有点钱,也能买够小红鸟路上的口粮以走出这边的崇山。
但是就算小红鸟在姜景明头上啄,她也没停下自己舂米的手,留下的汗水落到石臼沿上。
梅芝给姜景明端了一碗水过来,招呼姜景明也休息一下。
管事踱步也去休息了。
“中午的米汤也没见你喝完,给了小娟一大半,是不舒服吗。”
梅芝手上本就有茧,但对姜景明而言,就是一件疼事。
她时常想为什么自己可以不用吃五谷但还能感受到疼。
姜景明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那就是心里有事了。”
梅芝仰头喝完碗里的水,擦擦嘴角。
姜景明看着梅芝,出神了一会儿。
梅芝笑着轻拍姜景明的肩,“怎么了这是。”
姜景明重新把视线看到梅芝身上,歪头枕在膝上,“就是有些累了。”
下午,太阳金灿灿的还在西边挂着。
“先帝魂魄归土,地宫尚新,需要人牲来安抚地下山川,涤荡凶浊,护佑先帝魂灵安息,也是护佑家国安定。”
身着铠甲的士兵来聚集在一起的女工前叉着腰喊着。
“死后魂灵不仅可以伴随先帝,受天地祭祀,脱离凡俗苦厄,超脱轮回苦楚,天神怜悯,本家还可以得到陛下恩典,免除徭役,赐谷抚恤,乡里人人也会敬重。舍一身,成全家国万民之实。”
身着铠甲的士兵饮了管事捧上前的一杯水,和管事交代了几句。
“大家先散开,继续干活,想领此殊荣的明日想好了和我说。”
管事的招手遣散女工们,苟着背跟着穿铠甲的士兵离开。
姜景明看着身边低头没动的梅芝,拉着她一起回去舂米。
“梅芝,你在想什么?”
姜景明看着梅芝轻垂下遮住眸中思绪的眼睛。
梅芝抬头笑笑,用了一句姜景明敷衍她的话,“就是有些累了。”
晚上,管事回来了。
管事也是满脸粗糙,胡茬见白的年纪,和女工们讲各自的孩子。
“我家三个小子,一个赛一个不爱吃饭,精瘦,给他盛一碗,不论平的一碗还是尖的一碗,就是吃一碗。”
一个女工整理着围头,和大家在一起抱怨。
“挑嘴不。”
“倒是不挑嘴,煮什么就吃什么。”
“那应该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满着是一碗,平着是一碗?”
姜景明头枕着胳膊,听着头顶上的声音。
梅芝背对着她,不知道睡了没。
这一走神,女工们就换了个话题。
“你这得补补呀。”
“哎呀,今天去挑水,搭肩上的手巾不知道丢哪去了,扁担磨得。”
姜景明看了一眼,大家一个个都去看一眼那个被扁担磨出的衣服洞。
“这得这个补丁补补了,不能只用经纬织补上。”
“对,管事的有针线没,花姐穿着我给她补上。”
“穿着补衣服没人疼。”
“哎呀,现在还管你这那的。”
大家打闹起来,气氛就轻松了不少。
有人把话题引到了管事身上。
“话说,刘管事,你这都快走不动了,还来这边忙。”
刘管事摆手,“这命令下来,谁敢推脱,我这也正是上有老要赡养,下有小的要结婚下聘的年纪啊。”
“刘管家家里几个男丁。“
“三个呢,我也要好好干啊,别到时候我死了三个小子分家一人只分到一口锅。”
“哈哈哈。”
“有三口锅也好了,家丁兴旺哪里不好了。”
“这徭役一征,刘管事家里儿子也要服役吧。”
这个话题仿佛是个盐疙瘩,大家听了都是面露难色。
“哎呀,不瞒你们说,我虽然是个吏人,自己不用服徭役,但儿子是要的,但那徭役那是人能干了的,有今天没明天的,一走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刘管事声音愈低,“我尚且还能把儿子登记成附属的吏役,谁忍心让他们去挖那见不着底,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地坑里的活啊,还有那开山采石,落石掉下来,再远都能给你砸个脑袋开花,更不用说,现在那边夯土的,抬出去多少个了,扔河里就算了。”
话锋一转,管事的音量高起来,响在周围女工们的脑袋里。
“这次不是可以免徭役了么,只要是和你有关系的,都能免上十六年徭役,不用每年都必须去县里干满一月,更是省了必须去的两年的兵役和被抽外役。快快乐乐活个十六年,干点什么买卖不成啊。“
“十六年,这么长?”
“这是天神的体恤和皇恩啊,你今天下午没听见那穿铠甲的军爷说?”
一时屋里屋外都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