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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芝篇二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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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山谷,管事吹了解散的哨子。
姜景明跟在女工们后面,陆续回到洼地一角的草棚。
荆条篱笆隔开了另一边喧闹的男工营地,低矮的半地下棚屋没有窗户,姜景明在门口就感受到了屋里让人喘不过气的闷。
“景明,拿我这些干草先凑合一晚吧,明天去泥料场那边抱些干草来铺。”梅芝把自己的干草铺成的床位拆出一层来铺在旁边让姜景明休息。
棚顶茅草被昨日的山雨浸得沉重,闷着的霉潮气息随着梅芝扒开干草弥散出来。
姜景明谢过梅芝,和衣也躺下。
十几名妇人挨挨挤挤地靠着歇息,谁都没有睡意。
身体明明很累了,却还是无法入睡。
“哼哼哼~哼~”
姜景明闭着眼睛,听到自己左手边不远处有人轻轻哼起了小调。
接着,有人跟着一起哼起来。
小调结束,短暂的静默后,有人轻声抱怨起管事,“那老头老是往我这边逛,看我使力小了就要喊我。”
“那老头就是这样,今天是盯着你,昨天是盯着梅姐。”有人给她安慰。
姜景明借着门口照进来的淡淡月光,偏头看自己身边的梅芝,她正闭着眼睛,手搭在小腹。
梅芝闭着眼轻轻调侃,“小娟怎么不瞪回去。”
“梅姐,你真是出了个好招,小娟今天敢瞪,明天就卷铺盖走人。”小娟身边的女人轻轻拍了一下小娟的胳膊。
“哈哈,我都没有铺盖。”小娟笑得翻了个身。
大家不约而同嘴角上扬。
短暂的插曲过后,大家都呼吸平稳下去。
姜景明并不需要睡觉,但是还是闭目养神,耳朵不自觉听着到外面巡逻兵卒远去的脚步声。
一阵极轻的掠空声传了进来。
一点重量落到了姜景明胸前。
小红鸟冲姜景明眨眼,“隐身之术,厉害吧。”
姜景明轻轻舒一口气,她在最外侧,翻过身就背对着所有人了。
姜景明慢慢抬手探入衣襟内侧,那出时,手心里是白天舂粟时悄悄拢下的一把小米。
小米摊在掌心,小红鸟也默契地开始吃饭。
尖尖的喙啄食在手心并不疼,竟还有些痒。
“这个隐身之术不用太多法力吗。”姜景明问。
“还行,就是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怎么用。”小红鸟吃得一只脚踩上了姜景明的手指,恨不得一头埋进小米里。
“慢点,我又不跟你抢。”
姜景明无奈地说。
细碎的啄击声很轻,在安静的草棚里却格外清晰。
“那是什么……?”
一声低低的问话自身侧传来。
姜景明浑身一僵,小红鸟也慢慢抬头。
梅芝并没有睡熟,她起身微微睁着双眼,目光落在姜景明的掌心。
“我听到什么沙沙声,还以为是老鼠什么的,原来是小鸟。”
姜景明飞快拢起手掌护住小红鸟,神色不变。
梅芝躺下,神态放松,“它是你的小伙伴吗,它叫什么?”
姜景明也放松下来,眼珠一转,“她叫二狗子。”
梅芝眯上眼睛,轻轻笑起来,“它颜色特别,名字也这么特别啊。”
姜景明见梅芝不再说话,重新背过身去。
摊开掌心,小红鸟也从谷粒间抬起脑袋。
虽然满嘴小米,但是那微眯的眼睛表达了她的超级不满。
姜景明轻轻撇嘴收住笑意,“你还是反思一下为什么你能被看见吧,你那隐身之术不会是一叶障目吧。”
小红鸟狠狠啄了一下姜景明的手心。
姜景明纹丝不动。
“她应该是有德之人,我们不都是经过十世轮回向善才成神的嘛,这些有德之人在轮回中参透些术法也不足为奇。”
姜景明微微一愣,随即问,“那你能看出来她什么时候能成神吗。”
“这怎么看,十世中有一刻不能保守良善的本心就无缘成神,我哪知道她能不能成神,你以为我是神啊。”
小红鸟伸翅膀挠挠脑袋,“诶,我好像就是神。”
姜景明抿抿嘴,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一整天白日的辛苦后,天边的暮色褪尽最后一点残光,收工的哨声呜呜地吹过工地。
劳工们拖着疲乏的身躯往洼地草棚挪动,悬浮的尘土扑满口鼻。
姜景明轻轻蜷了蜷手心摸出血色的手掌。
管事正蹲在门槛边清点木牌,给每个人记上工时。
“管事,求个方便。”姜景明声音放得平实,下午时姜景明累得不想走去喝水,现在声音哑的厉害,只能挤着嗓子让声音清晰一些,“棚子里铺的干草潮得厉害,听说泥料场堆着干草料,我想去那边抱一些回来铺卧,完工之后,我可以多做半份舂米的活抵偿。”
管事斜睨姜景明一眼,“什么名儿?”
姜景明压低眉眼,“景明。”
管事拨了拨木牌,在登记的本子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后,随手扔出一块简陋的木签。
“天黑小心脚下,泥料场靠近陵体,不许乱闯地宫入口,若是乱逛误了时辰,按逃役论处。”
管事严厉地说。
“记下了。”姜景明接住木签,躬身退开。
泥料场就在皇陵主体的侧方,大片空地堆放着和泥用的黏土,石灰,一垛垛晒干的干草高高码起,用来拌泥,铺盖建材。
夕阳已经沉落,只有零星火把插在土壁上,火光摇晃跳动。
这里还有大批的男工夫扛着巨石,木梁往来奔走,号子声此起彼伏。
泥土被车轮碾成烂泥,坑洼的地面还积着一层雨后的浑水,一不小心便会滑倒。
姜景明看到不少男工的皮肤被石灰烧出的溃烂,胳膊脸颊布满裂口。
监工的鞭子时不时呼的一声抽落在地,呵斥声不断。
这层层夯土堆起巨大的封土台基,一道道土墙层层垒筑,木架脚手架缠绕整座陵体,工匠,徭役顺着木梯爬上爬下。
排水沟沿着陵基四周开挖,一条条土沟蜿蜒向远处。
石块木料堆放的地方,便是通往地宫的通道。
背着阳光,有兵卒持戈守在隧口,不许普通徭役靠近半步。
视线向下,隔着敞开的隧口,火把的光亮只能照进去一小段,能借着这段光隐约窥见地下工事的一角。
地下传来凿石的叮咚闷响,源源不断的石料从底下传上来。
姜景明避开兵卒的视线,走到干草垛边。
干草晒得干脆,带着草木被太阳烤过的气息,和草棚里发霉的草截然不同。她弯腰伸手,将大把干草收拢抱在怀中。
风从地宫的隧道口吹上来,一阵寒意擦过她的脖颈。
她微微顿住脚步,目光望向那片被卫兵严密把守的幽暗入口。心底隐隐浮起不安,她记着管事的告诫,没有往前再踏出一步。
怀里的干草沉甸甸压着臂弯,路上燃起的点点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梅芝迎着姜景明出来。
管事正在门口和屋里的女工们聊天,见到姜景明回来,收了笑,把木签从姜景明手里抽走。
姜景明看了眼背着手离开的管事,顺着梅芝的力道把干草放到梅芝臂弯上。
“拿了这么多回来啊。”小娟惊呼一声。
屋里还像还留有聊天后的热络,大家都来调侃姜景明。
“景明,睡这一堆上晚上别掉下来砸到梅芝。”姜景明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昏黄的火把光在棚顶晃来晃去,干草蓬松地堆在地面,散着日晒过的草木气息,和棚内原本那股霉潮味撞在一处。
女工们听到这句,哄的一声笑开,狭小的草棚里顿时又热闹几分。
姜景明抿唇,被这份喧闹裹住,有些无措地垂了垂眼。
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弯腰伸手,帮忙把干草摊开,一层层铺在原先潮烂的草层之上。
梅芝抬头,“看来三秋最知道睡觉压上人家。”
女工们开始顺着梅芝的话调侃三秋。
“就是啊,三秋睡觉那个不老实啊,还好是没有被子盖,不然被子晚上睡觉都要被她踢裂,白天还要抻着被子问谁给她弄坏的。”
大家又是哄笑开,三秋捂着头,躺下翻身不听大家的话。
姜景明铺好后,给梅芝的铺位又添上一层,然后抱着剩下的干草到屋子中央给大家分分。
“我来点,腰后边垫上点躺着,这腰疼就舒服些。”
“也是,这几日白天一刻不停,还有这地气浸上来,浑身骨头都疼。”一旁的女工也叹,伸手扯过一小把干草。
棚屋低矮,人挨人挤作一团,胳膊肘时常会碰到旁人的肩膀。
外面工地上的号子渐渐淡下去,只剩下远处巡夜兵卒走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隔着重荆条篱笆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