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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芝篇四 一天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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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十二钱,到了十五才发钱,到这天算下来,姜景明做了七天半,折算成了一石谷子。
粗谷直接被倒进了一只缝补多处的麻布囊,三秋帮姜景明搓了两股麻绳,将袋口缠上。
姜景明提起来掂量的时候,几粒谷子顺着麻布囊针脚的缝隙漏出来。
“没事,都这样的,麻线比不上棉线结实,用久了就脆,不知道哪里断股。”三秋蹲下拍拍麻布袋,抬头和姜景明笑笑,“我看还可以,能再用一段时间。”
“景明,你要离开吗。”
三秋站起来,跟着背起麻布袋的姜景明一起往住处去。
“我说的是和梅芝一样去…”
三秋没说完,说到这里就微微偏头看姜景明的脸色。
姜景明摇摇头。
三秋笑笑,“那你家在哪里,我昨日找了离开的同乡今日捎钱回去,不太远或顺路的话帮你也捎着,你放在咱们住处夜里肯定要被老鼠偷吃的。”
“也是。”姜景明应了一声,三秋想得很全面,要是放在住处肯定会招来老鼠或是其他动物吃掉。
看着姜景明有些苦恼的样子,三秋倾身撞撞姜景明的肩膀,“你去找苕媪,让她给你拿条麻绳,你把谷子拴在咱房梁上。”
姜景明听了一下就舒展了眉眼,“好。”
苕媪两鬓已经花白,就坐在男工干活的地方搓绳,供他们绳子断了随时换。
大把漂洗晒干的茼麻被苕媪撕成一缕缕,又在小腿上捻和。
姜景明放下谷子,礼貌表示了需要,苕媪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握住了姜景明的手,“好孩子啊,我今晚就用这些剩麻给你搓好,今晚你先抱着这些谷子睡吧。”
苕媪眼睛应该是看不太清了,前伸着脖子看姜景明。
姜景明蹲得离苕媪近了些。
苕媪的手一直抓着姜景明没松开,姜景明也静静等着。
“好孩子啊,你认识梅芝吗,她是不是去做人牲了。“
姜景明点点头。
“哎呀。”苕媪直拍自己大腿,姜景明伸手握住她的手。
苕媪手上细密的皲裂中流出的不是血,是点点淡黄的粘液。
“好孩子,你能帮我去看看她吗。”
苕媪两只手握住姜景明的手,浑浊的眼睛殷切。
“梅芝她过得苦,我也是寡妇,我知道,你去看看她,她能很开心。”
粗糙的手抚过姜景明的手,“天上的神啊,地上的仙啊,炼出长生不老,可是我们这些人,这一生就算寿终正寝也不过几十年,生儿育女留下血脉,也算是还活在世上,但是梅芝她那两双儿女早就被洪水冲走了,家里也就剩下她公公婆婆,你去看看她吧,她心里会好受的。”
苕媪低下头自己喃喃,“明天就是要去祭台观礼的时间了,是吧,这人啊,总是稀里糊涂就吃尽了苦头。”
夕阳金霞染上苕媪白花花的头发,姜景明看着,耳边仿佛还有谷粒从布袋缝隙里偷偷落下的声音,心中突然升上无限的迷茫。
小红鸟最近喜欢去码头看上上下下运送石料,木材砖瓦的船。
尤其喜欢站在船桅上感受凉风吹过头上的羽毛。
河道上的船只络绎不绝,重载的木船吃水很深,岸边的兵士持戈往来,运送重物的号子日夜不停。
小红鸟慢慢飞回姜景明休息的地方土屋时,姜景明休息的位置上不见人影。
摸不着头脑地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小红鸟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飞起来找人去了。
飞得高起来,小红鸟俯瞰着这座已经沉在黑夜里的陵寝。
有光的地方只有高岗的哨塔,码头,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
地宫挖开的深坑像巨兽的大口。
陵区内侧,短短的祭台边有一处低矮的石砌小屋,屋顶上压着茅草,门口的两个守卫倦怠地靠着墙休息。
小红鸟转了一圈,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高处的墙缝里留出的几道窄窄的通风隙口,缝隙很窄,小红鸟估摸着连手掌都伸不进去。
姜景明就蹲在后墙的墙根鼓捣着什么。
小红鸟不客气地落到姜景明头上。
姜景明正把一把小花拴在一起。
小花上还带着露水,指甲盖大小的一朵一朵聚成一把。
姜景明把小花束从缝隙里塞进去,轻轻的一声落地声在石屋中响起。
轻轻叹了一口气,天上云彩散去,月光落下。
长夜过去,祭典的日子,终究到来。
天色沉成铅灰,风卷着挖出的黄土,扫过观礼的空地,短短的祭台上,铺着陈旧的织帛,边角已经被风沙磨得起毛。
风吹过祭台下挤挤挨挨的人群,空无回声。
一身玄色长衣,绣着浅白的云纹的女子束着长发,手持着一把沉重乌黑的烛台,灯油黑油油的,烛火蓝莹莹的。
她两侧走上来带着帽子的礼官和披甲的戍卒。
戈矛的冷光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娟儿看了一眼,头皮发麻,和姜景明一样低着头不去看了。
祭台前已经挖了深坑,梅芝就在下面。
礼官正慷慨地宣词。
梅芝被三秋拉了拉,姜景明顺着三秋给她的颜色抬头看去,原本在祭台中央的女子已经走下了祭台,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来,两边的人群又挤挤挨挨地让出一条路。
三秋和娟儿都不自觉往后退,双腿发软地在姜景明身后拉住姜景明的袖子借力。
一时姜景明和那女子两相对视。
祭台上的礼官的声音还在耳边,“以人牲献祭,安先帝陵寝,慰地脉,求山河平顺……”
那女子微眯着眼睛,“十六妹,许久不见了。”
姜景明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三姐。”
姜纡眉间露出一只竖瞳,幽深的瞳孔看向姜景明。
小红鸟在河边吹风,感受到一股无边的恶意升起,立马往姜景明的方向飞去。
小红鸟到时,姜景明已经嘴角带血被姜纡踩在脚下。
“让她也为我盛朝求得来年风调雨顺吧。”
姜纡右手还是持着那柄烛火,额头上的眼睛已经消失。
小红鸟跟着被兵士架着的姜景明到了深坑里。
梅芝看到姜景明落下来,赶紧上前,奈何手被反绑着一时也做不了什么。
小红鸟看着在深坑上居高临下的姜纡,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一铲一铲土就落到头上。
小红鸟落到姜景明头上,去啄她,想让姜景明醒过来。
“景明……,这样行吗,你……”梅芝皱起眉,跪在姜景明身边有些焦急。
小红鸟停下,恶趣味地说,“反正醒了也是死,要不就让她这么睡着吧。”
梅芝听了反倒陷入了思考。
“哎呀,开玩笑啦。”小红鸟吐掉嘴里啄下来的头发,落到了梅芝身后先帮她解开绳子。
土越来越多,坑里的大家手脚都被捆着,除了哀嚎两声也没有别的办法,几次大石头被扔下来砸死人之后,坑底的人渐渐失去了声音。
小红鸟帮梅芝解开了绳子,就落回姜景明手心,一瞬间,一个红衣女子贴着土坑墙壁出现在梅芝眼前。
小红鸟伸出手指点了点梅芝的额头,“我只能带着她走,不过,世间苦乐,你觉得都是注定的吗,梅芝。”
梅芝看着小红鸟那双清澈殷切的眼睛,仿佛自己的一生都被她看在眼中。
两行泪划过脸颊,梅芝轻轻揩去,“如果苦乐都非天定,那我所受的磨难,到底是来自何处?”
小红鸟伸出手轻轻拂过梅芝的后脑,在一抔土落下来前带着姜景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