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饭局 此男如此之 ...
-
饭局是周四晚上。
陈总监提前两天在群里提了一嘴，说“项目启动了，两边团队一起吃个饭，交流一下”。江时年当时没回。他盯着“两边团队”四个字，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种饭局，不会一个个把名单发出来。他也不想问。
出发前，江时年坐在工位上，慢慢把电脑合上。他本来想跟陈总监说，晚上家里有事，不去了。可这话他说不出口。项目刚启动，他是负责人，饭局都不露面，怎么都说不过去
老张溜达过来，敲了敲他桌边：“江经理，晚上你去吧？”
江时年“嗯”了一声。
老张说：“我刚问了小周，说对面公司也会去不少人。那个闻工，应该也来。”
江时年正在收电源线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绕。他说：“嗯。”
老张没多问，走回去了
江时年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天还没黑，写字楼外的玻璃反着很淡的夕阳。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不该答应得那么快。
饭局订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
江时年到得早。包厢里还空着，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茶有点烫，他端在手里，没喝。
几分钟后，人陆陆续续来了。有他部门的，有对方公司的。大家寒暄，递烟，笑。江时年也笑，笑得很轻。他坐在那儿，像跟这桌人隔着一层什么。
七点出头，闻叙到了。
江时年没第一时间抬头。他先听见闻叙跟人打招呼的声音，短促，带一点礼貌性的低笑。然后余光里，闻叙从门口走进来，被让到了斜对角的位置。
两个人中间隔了三四个人。
江时年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忽然想，闻叙有没有看见他。肯定看见了。可闻叙没往他这边多看一眼，只跟旁边的人说话，像这个饭局本来就和他无关。
酒过三巡，桌上开始热起来。
有人给江时年倒酒，江时年抬手挡了一下，说：“我开车来的，不喝了。”
对方还不死心：“叫个代驾嘛。”
江时年笑了一下：“不方便。等会儿还得送人。”
陈总监在旁边说：“小江不喝就不喝吧，他明天一早还要看数据。风控这边离不开他。”
陈总监都这么说了，别人也不好再劝。江时年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他今晚一口酒都没喝。
闻叙那边倒是没躲。
有人敬，他就喝。喝得不算猛，但也没推。江时年听着，知道闻叙喝了多少。三杯白的，两杯啤的。几杯下去，闻叙脸就红了。不是那种喝多了的涨红，是一片很浅的红，从耳后一直漫到脖颈。
有人笑：“闻工上脸了。”
闻叙没说话，只抬手按了按眉心，像在压酒气。
后来再有人举杯，闻叙摆了摆手，说：“真不能喝了。明天还得去你们公司对接口。我要倒了，项目没人看。”
他旁边的同事也帮腔：“闻工明天是真有事，咱们今天点到为止。”
对方公司的人笑：“行行行，那这杯我们干了，闻工随意。”
闻叙还是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江时年看在眼里。他忽然想起，高中时闻叙就讨厌喝酒。那时候班里聚会，闻叙只在旁边喝可乐。江时年问他为什么不喝，闻叙说：“喝了话多。”
现在他好像也没怎么变。只不过，成年人的世界由不得你不喝。
饭局到后半段，闻叙靠在椅背上，半低着头，像在等酒劲过去。别人再敬，他摆手，说：“缓一下，真不行了。”
陈总监说：“行，闻工别硬撑。等会儿喝点茶。”
江时年没说话。他也没劝。
后来有人起哄：“闻工是不是有点上头了？你们公司的人也不帮着点。”
对面公司的人笑：“闻工平时不这样，今天可能喝急了。”
江时年听见“喝急了”三个字，忽然有点烦。他觉得自己不该烦。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没忍住，对服务员说：“上壶热茶。”
服务员点头出去。
过了一会儿，热茶上来。江时年先给陈总监倒了一杯，然后转盘轻轻转过去，转到闻叙面前。
闻叙抬眼看了一下
江时年说：“喝点茶。”
闻叙“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半杯，握在手里。
陈总监在旁边说：“小江就是细心。”
江时年没接话。
饭局结束时，已经快十点。
有人提议：“闻工这样开不了车吧？叫个代驾？”
闻叙说：“我打车。”
陈总监说：“江经理，你不开车吗？没喝酒，正好送闻工一下吧。”
江时年说：“我们不同方向。”
对面公司的人笑：“那就绕一下嘛，江经理，江湖救急。”
江时年没再推。
他拿起外套，说：“走吧。”
闻叙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江时年下意识伸手，又停住。闻叙自己扶住椅背，稳了稳，说：“没事。”
江时年“嗯”了一声，说：“车在楼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夜风从走廊那头的窗户灌进来，闻叙像被吹得清醒了一点。他走在江时年后面，没说话。
江时年找到车，开锁。闻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很淡的柑橘味，是江时年车载香薰的。闻叙没说话，只把车窗降下一点。
江时年坐进车里，问：“住哪儿？”
闻叙说：“公司附近。”
江时年没再问。他启动导航，闻叙报了小区名。
车开出去，路上，车流 稀稀拉拉的。路灯从车窗外面一盏一盏滑过去，像在给夜色打格子。
闻叙靠在椅背里，闭着眼。车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和他很轻的呼吸。
江时年开得很慢。
他忽然想，闻叙是真醉还是假醉。他分不出来。闻叙这个人，高中时候就让人分不清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闻叙忽然说：“你今天不想来。”
江时年手一紧，没说话。
闻叙又说：“我看出来了。”
江时年说：“没有。”
闻叙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车里又安静下来。
江时年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泛白。他不想承认，闻叙说对了。他今天就是不想来。从听到老张说“闻工应该也来”开始，他就一直在想，怎么才能不来。
可他还是来了。而且现在，闻叙就坐在他旁边，呼吸轻得让他心慌。
车开到闻叙小区门口，江时年停了车。
闻叙没马上下车。他坐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江时年，说：“江时年，你明天还躲我吗？”
江时年喉头一紧。
他该说“我没躲”。可他说不出口。
闻叙没等他回答，自己笑了笑，说：“当我没问。”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风从门外涌进来，江时年闻到了闻叙身上一点很淡的酒味。
车开到闻叙小区门口，江时年停了车。
闻叙没动。他靠在椅背里，像是睡着了。车窗开着一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江时年等了几秒，低声说：“到了。”
闻叙慢慢睁开眼，像在辨认这是哪儿。他转过头，看向江时年，眼睛被路灯照得很亮，不太像喝醉的人。
“开进去吧。”闻叙说，“地下车库。”
江时年没动：“你叫个代驾吧。”
闻叙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都到门口了。”
江时年看着他。闻叙脸还是红的，耳后一片，但眼睛清得过分。他分不清闻叙是真醉了，还是又在装。
最后他还是把车开进了地库。
停好车，闻叙下车时身子歪了一下，手撑在车门上才站稳。江时年从驾驶座绕过去，站在他旁边，没伸手。
“几栋？”江时年问。
闻叙说：“11栋，20楼。”
江时年没说话。他扶住闻叙的小臂，把人从车边带开。闻叙也没靠太近，只借了他一点力，慢慢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江时年扶着他进去，按了12楼。闻叙靠在不锈钢梯壁上，半闭着眼。江时年站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20楼，2003。”闻叙忽然说。
江时年“嗯”了一声。
电梯一层层往上，数字跳得很慢。江时年能听见闻叙的呼吸，很轻，像在电梯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放大了无数倍。
“20楼到了。”电梯叮一声，门开了。江时年扶闻叙出来。走廊很安静，地砖在灯下泛着很淡的光。他们走到2003门口。
闻叙站定，说：“钥匙在右边口袋。”
江时年看着他。闻叙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谁都没先动
。
“你自己拿。”江时年说。
闻叙没说话，只把手搭在他肩上，像站不稳。江时年喉咙紧了一下。他伸手，从闻叙右边裤兜里摸出钥匙，指尖碰到一点体温。他很快收回手，把门打开了。
闻叙先走进去。江时年站在门口，没进。
“你进去吧。”江时年说。
闻叙回头看他：“不进来坐坐？”
“太晚了。”
闻叙没坚持。他脱了鞋，光脚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江时年看见闻叙家里很干净，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很小的感应灯亮着，把闻叙半个身子笼在暖光里。
“江时年。”闻叙叫了他一声。
江时年没动。
闻叙说：“今晚谢了。”
江时年说：“不客气。”
闻叙笑了一下，像笑他这么客气。然后他说：“门牌号记住了吧。”
江时年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闻叙是故意的。什么2003，什么钥匙在右边口袋，什么扶我上来。全是设计好的。这人根本没醉（而且闻叙家其实是电子锁）
“我走了。”江时年说。
他转身，没等闻叙再开口。电梯还停在这一层。江时年走进去，按了一楼。门慢慢合上，闻叙还站在玄关，没关门。江时年没回头。
从地库出来，江时年没马上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打开一点。夜风吹进来，把他后颈吹得发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11栋。20楼，2003。那扇窗黑着，像没人住。
但江时年知道，闻叙就在里面。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车开出去。这一路，他觉得回家的时间，比来时更长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饭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