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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滑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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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年没有马上回办公室。
他站在楼梯间里,听外面电梯下去又上来,脚步声一阵一阵,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掉。他抬手把衬衫最上面那粒扣子又松了一次,其实已经松过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起来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继续跟闻叙演“不认识”。
可他没动。
他在想闻叙刚才那句“好久不见”。
就四个字。说得那么轻。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那八年,像他们只是在某个下午走散了,又在另一条走廊上碰见。
可江时年知道不是。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也不是多难过,就是腿有点软。他蹲在黑暗里,像很多年前躲在画室角落那样,把自己缩得很小。
后来他回了趟办公室。没开灯。他摸黑走到自己工位,把电脑收了。同事已经走光,只有前台那盏小灯还亮着。江时年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映在玻璃上,像一片倒过来的海。
他忽然想,闻叙现在在哪儿。
是已经走了,还是还在这栋楼里。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像他一样,缓了好一会儿。
开车回家的时候,江时年把广播打开了。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轻飘飘的,像傍晚的风从车窗缝里漏进来。他听了几句,没听进去。
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甲边缘有点干,像被洗了太多次。他想,闻叙有没有看到。刚才在会议室里,闻叙有没有注意到,他连资料页角都被他捻出了边。
回到家,江时年没开大灯。他踢掉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自己去了洗手间。冷水泼到脸上时,他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人很安静。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不明显。刘海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江时年突然觉得,这个人看着好累。不是身体,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累。
他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高中的时候,他也累,但总觉得有盼头。那时候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背单词,晚上打着手电筒在被子里改错题。他从来不觉得苦。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再熬一熬,就能考出去,就能离开那个小县城,就能不再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
可后来他真的出来了,发现人生不是考出去就完了。
钱难赚,关系难处,心很难再为谁动一下。他有时候站在公司天台上,吹着风,会想: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他换好衣服,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机响了一声,是助理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的会议纪要怎么整理。江时年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坐进沙发里。房间很安静,只有冰箱在低低地响。
然后他做了件很久没做的事。
他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台。屏幕里在放一部很老的电影。江时年没看进去,但他把音量调得很低。像是需要有个人在屋里说话。
他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闻叙跟他说过:“你总是一个人。”
江时年当时说:“一个人不好吗?”
闻叙说:“也不是不好。就是觉得,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江时年没接话。
他那时候觉得闻叙说得很对。他是不需要任何人。因为需要别人,就是把刀子递过去。他以前递过一次,后来被人拿这把刀在背上捅了好几年。
可闻叙不一样。
江时年后来才慢慢发现,闻叙是那种不接你刀的人。你递过去,他不接。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你把刀放下。
但江时年没等到自己把刀放下,就先把闻叙推开了。
电视里有人在笑。江时年没笑。
他关了电视,走到窗边。城市的夜很亮,亮得看不见星星。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闻叙。”
声音很轻,像只是试试这两个字还熟不熟。
然后他闭上眼。
那些被删掉的消息,没有拨出的电话,没寄出去的画,全都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一沓浸了水的旧信纸,字都糊了,可他还是能认出来。
他想,有些人可能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不提,不想,不承认,就可以忘了。可他只是往你面前站一下,说句“好久不见”,你就连路都走不稳了。
江时年睁开眼。
窗外的灯火还是那样,冷而安静。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房间把包里的速写本翻了出来。
那本子不大,边角已经磨毛了。他很久没打开过。里面夹着一张纸,被折了两折。江时年把它抽出来,摊开。
是很多年前画的那张。
闻叙的侧脸。
没有眼睛。
只有额角,鼻梁,和半截藏在碎发下面的耳骨。线条很浅,像随时会被风擦掉。
江时年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本子里。没撕,也没扔。
他刚关上台灯,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陈总监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合作方技术团队来公司,你跟他们对接一下。”
江时年盯着那行字,慢慢打出一个“好”字,按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盖在床头柜上。
他知道,明天又会见到闻叙。
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怕了。
因为今天在楼梯间,闻叙看他的眼神,和很多年前一样,没有怪他。
想到这里,江时年竟然笑了一下。很浅,像被夜风吹皱了的一小片水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间空教室里画画。闻叙从后门进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画,说:“怎么又画我。”
江时年没抬头。
他说:“手滑。”
小苦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