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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药 藿香正气水 ...

  •   江时年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像被一场没下透的雨闷了一整夜。他仰面躺在床上,后颈是湿的,背心也黏在身上。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很细的光从缝里漏进来,打在床尾,像谁用刀刃轻轻划了一下。

      他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头不疼,就是嗓子发干。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杯底只剩一小口,还是昨天剩下的,已经温了。他仰头喝了,没解渴。

      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四十一。时安已经走了。江时年知道,因为楼上没有声音。时安总是六点零几分就出门,轻手轻脚地洗漱,经过他房门时停一下,说“哥,我走了”。他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今天时安没叫他,可能以为他还睡着。

      江时年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下青着,嘴唇有点干。他弯下腰,用凉水扑了两把脸。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拿毛巾随便擦了擦。擦完又抬头看镜子。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去厨房倒了杯冰牛奶。冰箱里有几盒鲜牛奶,是时安买的。时安自己早上偶尔也喝,但总把最后一盒留给他。江时年拿出来,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了半杯。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才像醒了一点。

      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他今天走得很晚。到公司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太阳已经晒起来了。写字楼前的广场白晃晃一片,地砖反着光,踩上去像踩在一面很薄的镜子上。

      他没从正门走,绕到地下停车场,从后门电梯上去。电梯里没人。他按了楼层,靠在轿厢壁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红色的,像一小截烧着的线。他忽然想,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慌得手抖,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看见自己脸色不好,就总想绕路。

      江时年知道自己怕什么。

      他怕闻叙往下问。更怕闻叙不问,只用那种很静的眼神看他,像什么都看懂了,只是不说。他还没准备好让闻叙知道那些事。初中那些,被孤立,被冷着,被人在身后笑。他花了很多年才把那道门关上。昨天那个电话,像有人从外面敲了敲,门就开了条缝。

      他不想让闻叙站在那条缝外头往里看。

      出了电梯,江时年听见闻叙的声音,从东边会议室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混着老张的笑。他脚步没停,拐进办公区,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电脑还没开,他先看见桌子角上放着一盒药。

      藿香正气水。小方盒,浅绿色的包装,铝箔压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天热。

      江时年没动。他盯着那盒药看了一会儿。办公室里陆续有人来,脚步声、开电脑的声音、椅轮滑过地面的声音,慢慢多了起来。他把那盒药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没拆封,保质期还很新。

      他本来想扔进抽屉,眼不见为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他把药轻轻放回原位,打开电脑,开始回邮件。

      屏幕上的字一排一排过去。他看得很慢,看完了,又倒回去重看。脑子里却总浮着那盒药。闻叙什么时候放的?他今天来得晚,工位没人,闻叙是不是来过,站在这里,把药放下,又走了。像高中时一样,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上午闻叙来了一次,跟技术组的人说接口。江时年没抬头。他听着闻叙的声音,很稳,一句一句,像在很远的地方。他以为闻叙会过来。可闻叙没有。闻叙只在跟老张说话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江时年没看,但他知道。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能感觉到闻叙的视线了。不是看,是留神。像有人在你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站着,不说话,也不走。你明明看不见,却知道他在。

      中午江时年没去食堂。老张从楼下带了个三明治,放在他手边,说:“江经理,你又不去吃啊?”江时年说:“手头事多。”老张没再劝,摇摇头走了。

      三明治放了很久。江时年拆开时,面包已经有点发干。他咬了一口,生菜软了,酱味很腻。他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又放回包装纸上。胃里不饿,就是空。他拿起水杯喝了半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

      下午闻叙从会议室出来,经过他这边,停了一下。

      “你窗户没开。”闻叙说。

      江时年没抬头:“不闷。”

      闻叙没接话。他探过身,把江时年旁边那扇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不凉,像一块温热的布,慢慢贴上来。有一点楼下梧桐树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江时年握着鼠标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闻叙说。

      “没睡够。”江时年说。

      闻叙没再问。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江时年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往后靠进椅背,偏头看窗外。太阳偏西,天还是很亮,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很长的河,慢慢往前淌。

      他知道闻叙不会再问昨天的事。闻叙就是这样,越是想知道,越不会问。他只做。放药,推窗,说一句“你脸色不好”。这些话没有重量,却一句一句全压在江时年心上。比直接问还让他喘不过气。

      晚上江时年去接时安。

      天已经黑透。学校门口的路灯亮着,飞虫在灯下绕来绕去。很多家长把车停在路边,江时年也靠过去。他熄了火,把车窗降下一半。夜风比白天凉,吹进来,带着点路边炒粉的油烟味。他靠在椅背里,看校门口的方向。

      学生三三两两出来。时安是最后几个。他书包半挎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江时年的车,他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带进来一阵风。
      “哥,你等多久了?”时安坐进来,系安全带。

      “刚到。”江时年说。

      “骗人。你车都不热了。”时安把塑料袋放后座,“我买了点烧烤,回去咱俩吃。”

      江时年“嗯”了一声,启动车。车开出去,路灯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滑过去。时安靠在椅背里,把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他眯了眯眼,说:“今晚不热。”

      江时年没接话。他开了点音乐,声音很小。时安没再说话。车里很静,只有出风口低低的风声和很轻的鼓点。

      过了很久,时安忽然说:“哥。”

      “嗯。”

      “昨天你那个同事,怎么那么上心。”

      江时年没马上接话。时安语气很轻,像只是想到了,随口一提。

      时安又说:“跟着到学校,又不进来。就在外面站着。”

      江时年说:“他顺路。”

      时安“哦”了一声。隔了几秒,说:“顺路能顺到我们学校。”

      江时年没说话。

      时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江时年没看他,只看着前面的路。时安也不追问,转回头,把窗又降下一点。风更大了,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到家后,时安把烧烤摊在茶几上。江时年去洗了个澡。出来时,时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江时年在他旁边坐下,没吃东西。

      “你不吃啊?”时安问。

      “你吃吧。我不饿。”

      时安抬头看他,说:“你最近怎么老不饿。”

      江时年没答。他拿过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照得客厅忽明忽暗。他靠在沙发里,眼睛看着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时安又坐了一会儿,说:“哥,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

      “你脸色很白。”

      “没睡好。”

      时安不再说话。他起身把垃圾收了,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江时年面前。江时年看着那杯水,没动。

      时安上楼前,站在楼梯口,说:“哥,你早点睡。”

      江时年“嗯”了一声。

      等时安上去了,江时年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一直开着,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拿过手机,闻叙的头像没有新消息。上一条还停在昨天下午。他点进去,又退出来。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几次,最后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他起身走到玄关,拉开电脑包,把那盒藿香正气水摸出来。他撕了一小瓶,铝箔破开的声音很轻。药水很冲,他仰头一口喝了。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再烧到胃里。他皱着眉,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开大灯。夜风从阳台门的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有次中暑,也是这么热。他趴在桌上,头晕得抬不起来。闻叙从后门进来,没叫他,只把一小瓶藿香正气水放在他手边。他当时没喝。闻叙也没说。放学后,那瓶药被他装进书包侧袋,跟钥匙夹在一起,硌了他一路。

      江时年闭了闭眼。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

      闻叙:“明天给你带早餐。”

      江时年站在那儿,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慢慢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回了两个字:“随你。”

      发完,他回房间。躺下时,夜风从窗帘缝漏进来,像谁在墙上划了很浅一道。

      江时年想,闻叙这个人。

      真是

      比自己还了解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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