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问题》Finnorth

3、3 思考是值得

　　思考是值得警惕的疾病。
　　我在日记上写下这句话，但我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思考变成了疾病。只是在那天回答完问题后，我开始感觉没来由的疼痛，先是胃部抽搐，紧接着是后背酸胀。扫描器和检查报告都显示指标正常，建议我多进行散步活动，也许是由于近期开采资源活动造成大量坑体塌陷，有部分危险气体被不当释放到空气中，这些气体也许对于我这种抵抗力不好的子房体具备一定的杀伤力，但这种说法并不值得信服，人们渐渐发现偶尔智能体会说些善意的谎话来遮蔽真实情况，特别是在涉及公众健康和医疗发展的领域。当然，我可以理解善意谎言也属于医疗的一部分，病人知道真实情况并不能得到更多好处，反而可能产生无用的恐惧，消耗额外的安抚额度。医院里的仪器屏幕显示一行又一行的保正条款来让我相信检查结果。
　　疾病……是疼痛的概括。
　　教员走到我的身旁，她不想让我继续写下去。那天晚上我答应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给繁殖种回答问题。最近的测试结束以后，我都会去那间小房间。电脑没有关闭，屏幕上堆积着前一天遗留下来的问题，日期旁边的紧急标记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黑色，这意味着提问者很久没有再次登录，系统暂时无法判断他们是否仍然等待答案。我把拉杆推到中间，智能体开始替我整理讯息。大部分问题很快得到分类，少量问题由于内容不完整被系统清除。其中一个人只写了“她还在那里”，连续发送了二十七遍。智能体认为这句话缺少主语、地点和明确需求，建议我结束问答。我按照建议回复，请补充具体情况。对方很快发来新的讯息。
　　“她还在工作，但是她已经死了。”
　　系统重新分析这句话，列出意识备份、劳动账户延迟注销、神经模块异常和虚假死亡申报等可能情况。它让我询问死者的生籍号码。我发送了问题，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说她不能提供。
　　“为什么不能提供？”我问。
　　“提供以后他们会找到我。”
　　系统判断对方存在逃避身份审查的倾向，风险等级从灰色升为黄色。我看到屏幕右上方出现了转交标记，只要风险继续上升，这段问答就会离开freefree，进入地区管理系统。我想起教员修改答案时的动作，把“她已经死了”改成“一个旧设备停止运行以后仍然产生劳动记录”，风险等级随即降了下来。
　　智能体接受了新的描述，回答说旧设备的劳动记录可能出现同步延迟，建议联系设备所属机构进行数据修正。
　　对方只发来两个字：骗子。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设备所属机构、智能体，还是我。我询问系统，系统表示该词缺少指向对象，不需要继续处理。页面随后显示问答完成，额度值增加五点。五点额度自动转入freefree，过了一会儿，有一点回到了我的账户。
　　我的胃在那时疼了一下。我关闭那条讯息，继续回答其他问题。一个繁殖种询问怎样让智能医院接收没有生籍的小孩，我替她寻找最近的临时医疗点；另一个人说自己的手指在矿区受伤，皮肤已经变成黑色，系统建议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停止接触污染物，我删去了“二十四小时内”，因为他紧接着问，停止工作以后应该住在哪里。很多问题都可以获得答案。答案发出去以后，提问的人仍然停留在聊天室。他们有时重复原来的句子，有时换一种说法再问一遍，仿佛只要句子发生变化，系统就会改变判断。我逐渐学会在他们重复以前关闭页面。这样能够节省额度，也能让更多问题进入前排。
　　灰色头像再次出现是在下午。她的地区编码和上次一样，问题已经换了。
　　“如果我听从了一个答案，后来发生了坏事，回答问题的人需要负责吗？”
　　智能体把它归入责任伦理，生成了很长的说明。内容涉及提问者的自主选择、信息准确程度和不可预测风险。我读完以后，只留下最后一句。
　　“任何建议都无法替代个人决定，请自行承担选择产生的结果。”
　　我准备发送时，想起教员在她上一个问题后面增加的那句话：如果你们都不希望改变关系，就不要再次做出越轨的事情。
　　我问智能体，“自行决定”和“按照建议行动”能不能同时发生。它给出了肯定回答，并列举了许多法律文件。我又问，既然两者可以同时发生，出了问题应该由谁负责。智能体重新列出刚才的说明。我把问题重复了好几遍，每次都得到相近的内容。
　　灰色头像开始闪动，表示对方即将离开。我最后发送了一个和系统答案无关的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
　　页面停顿了几秒。对方没有回答。头像很快暗了下去，地区编码也从聊天室里消失了。系统没有向我发放额度。它认为我偏离了提问内容，延长问答时间，同时增加了对方的情绪负担。我接受了这项判断，但胃部的疼痛没有消失。回到房间以后，我查看了三次私人额度，想知道是否由于智能体运行过久造成了损耗。剩余额度处于正常范围，神经模块也没有发现异常。晚上，教员来到我的公寓。她带着今天测试用过的日记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思考是值得警惕的疾病。
　　接收器给了这句话两声短笛。一声代表需要重新检测，两声代表内容拥有采集价值。教员把纸放在我的膝盖上，问我为什么这样写。
　　“我的胃疼。”
　　“胃疼和思考有什么关系？”
　　“我回答问题的时候会疼。”
　　她把手放在我的腹部，停留了一会儿。她的手很暖，疼痛也因此减轻了一些。智能体提示我，皮肤接触能够降低神经模块的运算压力。
　　“你回答了什么？”她问。
　　我把那个已经死去还在工作的女人告诉了她，也说起灰色头像最后提出的问题。教员的手指在我腹部轻轻移动，过了很久才说，聊天室里经常有人把自己的痛苦伪装成问题，他们需要的东西不在答案里面。
　　“那他们需要什么？”
　　“我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教员这样回答。我抬头看她。她拿走日记纸，沿着中间对折起来，让那句话藏在里面。基地规定所有获得两声短笛的日记都需要送进暗空间，她那天没有把它带走。
　　“天不要去聊天室。”她说。
　　“为什么？”
　　“你需要休息。”
　　“我的运行情况正常。”
　　教员捂住我的嘴。她经常在不愿回答时这样做，我过去会安静下来，等待她自己松开。这一次我仍然想说话，声音被压在她的掌心里，变成一阵没有意义的震动。把我抱得很紧。
　　晚上我们一起睡觉。教员呼吸得比平时急，身体偶尔轻微发抖。我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疼。智能体给出了梦境活动、室内温度和情绪疲劳几种解释。我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个。第二天醒来时，教员已经离开。那张折起来的日记仍然放在桌上。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不要再找她。”
　　我把日记翻过来，又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句子。
　　思考是值得警惕的疾病。
　　胃部重新抽搐起来。第一次感到通过日记，原来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