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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挺配的   张绣绣 ...

  •   张绣绣开始频繁出现在王婶子家附近的巷口。
      头两回,云一只是在买菜回来的路上碰见她站在街对面,水红色的衣裳在秋日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显眼。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只荷包或者一方帕子,也不进来,就远远地站着。看见云一经过,她的目光追着云一的脸看了几息,带着一种小女孩打量对手时才有的、既好奇又警惕的眼神,然后移开了。
      第三回的时候,云一出门前看见了她的身影。她站在苏宅院门外不到十步远的一棵槐树底下,正在踮脚折一枝低垂的槐荚。秋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绢海棠吹歪了,她腾出一只手去扶,手里的槐荚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没有捡,站在那里朝苏宅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水红的衣角在巷口翻了一下就消失了。
      小玉从云一身旁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表小姐,那姑娘又来了。您跟上去看看呀!"
      云一看了小玉一眼。"跟上去做什么?"
      小玉急得跺脚:"您就不怕她把阿九抢走啊!"
      云一想了想,把院门推开,走了出去。她走得不快不慢,跟着张绣绣消失的方向拐过了街角。小玉在身后把院门掩上了一条缝,透过门缝往外看。苏瑾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她身后了,两个人挤在门缝后面,一个踮着脚一个歪着头,目光追着云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娘子,表小姐这是开窍了吧?"小玉压着嗓子问。
      苏瑾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云一离开的方向,没有回答。
      云一跟着张绣绣拐了两条街。她跟得松散,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日光把她自己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根底下,她踩着那道影子走着。张绣绣在前面走着,水红色的衣摆在她脚后跟处轻轻扫着地面。她走得不快,有时停下来看看路边摊子上的桂花糕,有时蹲下来逗一下街角蹲着的猫,像一个闲逛的人。
      然后她在一个巷口站住了。阿九正好从那头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两只从赵铁匠那里借来的铁钳,大概是帮王婶子家修炉子用的。看见张绣绣,他的步子明显滞了一下,然后他把铁钳换了个手拎着,朝她点了一下头。
      "绣娘。"
      "阿九!"张绣绣往前跳了一步,水红的裙摆在秋日的风里旋开又合拢。"你躲我躲了三天了!我今天直接来找你——"她说着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巷子边上拉了两步,低声说着什么。隔着几十步远,云一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内容,只看见张绣绣的手攥着阿九的袖子攥得很紧,阿九试图把袖子抽出来,她抓得更紧了。
      云一蹲在巷子拐角一家米铺门口的石阶上,把怀里揣着的那把干枣掏出来一粒一粒地嚼着。
      那边的对话她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得见张绣绣的表情——先是眉毛扬着、嘴巴动得飞快,然后鼻头忽然红了,眼眶迅速泛了一层水光。她的嘴巴不动了,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枚被风吹瘪了的纸鸢。阿九背对着云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那件深驼色的冬衣把他的肩线撑得平而宽,他站着的时候头微微低着,像在听,又像在等对方说完。
      张绣绣转身跑了。水红色的衣角在巷口一翻,像一朵被风吹走的花。阿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子上还有被她攥出来的褶痕。他把褶痕抚平了,拎着铁钳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蹲在米铺石阶上的云一身上。
      云一嘴里还嚼着最后一颗干枣,见阿九看见她了,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攥住,站起来拍了拍裙摆。阿九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秋日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衣摆上沾的一片枯叶吹走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样松快。
      "看见绣娘往这边走,跟着看看。"云一答得坦然。
      阿九看着她。她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平静,嘴角平着,眉眼松弛,干枣的甜味还沾在她唇上透着一层薄薄的亮。他看着这副表情,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东西往下沉了沉。
      "她说什么了?"云一问。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铁钳换了个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被攥出的褶痕,然后说:"她说她让人写好婚书了。她知道我住哪儿,要我娶她。"
      云一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她长得漂亮。家里开面馆的,条件也好。你长得又高又帅,身体好,干活利索。"她一项一项地数着,语气像在菜摊上挑拣豆角时判断优劣,公平又客观,"挺配的。"
      阿九的脸色在云一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慢慢变了。先是僵住,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棵被人在根上砍了一刀的小树,枝叶还立着,但底下的东西已经断了。他没有接话。他只是看了云一一眼,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复杂了,云一完全读不懂——有委屈,有怒气,有一种比风雨还沉重的失望。
      他把铁钳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深驼色的背影在秋日午后的巷子里越走越远,拐过街角就没有了。
      云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颗枣核。风把米铺门口的幌子吹得啪嗒啪嗒响,米粒的气味被风揉碎了散在空气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枣核,又抬头看了看阿九消失的巷口,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空了一下,像屋子里的某件东西被搬走了,留下一个形状奇怪的印子。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苏宅。推门进去的时候小玉和苏瑾都在院子里。小玉抱着扫帚站在枣树底下,苏瑾坐在门槛上择一把晚秋的芥菜。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又同时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院门。
      "阿九没跟你一起回来?"小玉问。
      云一摇了摇头。她走进院子,在井台边蹲下来洗手。秋日的井水凉得刺骨,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微微缩了一下,但还是把整只手浸进去了。她搓着手,看着水面漾开的涟漪里映着自己模糊的脸,那张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嘴角平着,眉心松着。可她总觉得那张脸跟平时又不太一样,像被秋风吹凉了半度,又像屋子里那件被搬走的物件留下的印记正顺着她四肢的骨头慢慢地往里渗。
      她也不知道阿九为什么生气。她把秋日的好话都说尽了——绣娘漂亮,条件好,配得上。她说的全是实话。他为什么要生气?她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回西厢房,关上门,在榻沿上坐着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枣树的枯枝在风里摇着,把最后几片黄叶摇落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被井水冻得微微发红。她把手拢起来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又解开,又拢上。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只知道阿九方才看她那一眼里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东西让她心口那个空出来的印子一直在扩大,像冰面上的裂纹在无声地往前爬。
      她站起来打开枕边那只木匣子。玉佩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帕里,青白色的小兽蜷着四足。她伸手摸了摸玉佩的温润表面,指腹沿着小兽蜷起的脊背滑过去。然后她合上匣子,在榻沿上重新坐下来。
      天黑得早了些。院子里的灯点起来了,灶房飘出晚饭的香气。小玉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表小姐吃饭了"。她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
      碗里的粥是热的,可她的手指还是凉的。那枚枣核她还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她把枣核搁在桌角,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觉得那口粥比往常沉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底下,不让它往深处去。
      对面苏瑾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小玉也看了她一眼,把一碟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云一夹了一根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低头继续喝。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云一伸手拢了一下灯罩,火苗稳住了。
      她看着那团稳住的火苗,想的是:明天还去找他吗?他还会理她吗?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起来,大概还是会往王婶子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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