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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发带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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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云一出了门。秋天的日头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巷子里的光还是青白的,露水挂在墙角的枯草尖上,亮晶晶地垂着。她走得不快不慢,还是往常的路线,绕过东市街口往城北方向拐。刚拐过巷角,她看见张绣绣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穿着那件水红色的衣裳,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正在一下一下地抽打面前的空气。
张绣绣看见她,狗尾巴草停了。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云一脸上,那种神情云一见过——像是猫看见另一只猫踏进了自己的领地,脊背的毛竖起来了一点点,瞳孔微微收着。
云一看着她,停住了脚步。秋日的晨光从梧桐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张绣绣水红的衣裳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枚被露水洗过的枫叶,润润的、艳艳的。云一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好漂亮。"
张绣绣手里的狗尾巴草差点掉在地上。她攥紧了草茎,脸颊上那片被晨光晒着的皮肤微微泛了一层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那、那当然了!本小姐天生丽质好吧!"她抬起下巴,嘴角绷着但那双眼睛里的敌意被云一那句话打了个岔,像一面鼓被人在正中轻轻敲了一下,余震把表面的紧张震碎了几道细纹。
云一看着她那副抬着下巴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的唇角肌肉甚至还没来得及确认,就已经松开了。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出门前小玉塞给她的那包干枣,秋日凉丝丝的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到脸侧,她没有抬手去别。
"你喜欢阿九吗?"云一问她,语气平平的,像在问"这棵枣树结果了吗"一样自然。
张绣绣愣了一下。那根狗尾巴草在她指尖上转了小半圈,然后她咬了一下嘴唇,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你叫苏云一对吧,我不会让你抢走阿九的!"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像要把什么心虚压下去。可这话落在晨风里,跟头顶那些正在变黄的梧桐叶一样,飘飘摇摇的,没什么力道。
云一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没底却拼命鼓着气的模样,低头笑了一下。这一回她嘴角弯得明确了些,像被她自己察觉到了,却没有刻意去压。她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是一支银钗子,素面窄身,是她来长安后第一次给自己置办的首饰,不值什么钱,但钗头的纹样清简好看。她本来留着预备冬天头发长长了用的,此刻她把它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把银钗插在了张绣绣鬓边那两朵绢制海棠的旁边。
银钗素净的光泽跟水红的衣裳和绢花放在一处,像秋日晴空里一道薄薄的云,把那些鲜艳的颜色拢了一下,反而衬得更柔和了。
"这样好看。"云一说。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祝你未来幸福。阿九这个人挺好的。"
张绣绣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那支银钗在她鬓边微微泛着柔和的银光,她抬手摸了摸钗身,又放下手。她的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来:"你……你怎么不生气?你就不怕我真的把阿九抢走?"
云一看着她。晨光正从梧桐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张绣绣水红的肩头和微红的眼眶边缘。云一忽然觉得她跟孙锦娘有点像,都是漂亮的和气的姑娘,都有一双想抓住什么却不知道该抓哪里的手。她说:"抢不走。他不想走,谁拉他都不走。他要是想走,我拦了也没用。"
张绣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攥着狗尾巴草的手指,那根草茎从她指缝里滑落下来,落在地上的落叶堆里,被晨风吹了半圈,跟一地枯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你坐下吧。"张绣绣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梧桐树根底下一块平整些的石阶,"我跟你讲些事。"
两个人在梧桐树底下的石阶上并排坐了下来。张绣绣屈着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一只正在翻垃圾的野猫。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一层薄纱覆在上面,把那些飞扬的、扎人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我跟阿九认识好几年了。那时候我家面馆刚开起来,有人来闹事,砸了我的摊子,我蹲在地上哭。是他路过把人撵走的。后来他隔三差五来吃面,我就多给他加一勺臊子。他每次都说不必不必,可下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吃完了一碗,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回忆旧事时才有的软和,"我以为他对我也有那个意思。所以我等了他很久。"
云一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从怀里摸出那包干枣,掰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把剩下的一半递过去。张绣绣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也掰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后来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跟你不一样。你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日头晒着一样——我这么说你明白吗?就是那种,你只要在那儿,他就暖和。"
云一嚼着枣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在想张绣绣方才说的那句话——"你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日头晒着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的眼神。
张绣绣继续说:"我家里给我定了亲,下个月就要嫁了。我不喜欢那个人,可是没办法,我爹娘收了人家的聘礼,日子都定好了。"她低下头,手里的干枣被她捏出了两半,碎末落在她水红的裙摆上像一小片干掉的眼泪,"我其实是跑出来的。我不想嫁,所以我就来找阿九了。我想着——要是他愿意娶我,我就不回去了。"
巷子那头有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经过,梆子声一声一声地敲着,从近处慢慢远了,又静了。秋天的风从街面上扫过去,把梧桐叶子卷起来又放下。云一坐在张绣绣旁边,把手里的干枣包系好口子收进怀里。
"绣绣,"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挑选每一个字的重量,"你心里有一个人,可那个人心里有别人。你嫁给了另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这一辈子都亏了。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手艺也这么好,你该让别人来喜欢你,不是你追着别人跑。"
张绣绣偏过头来看她。云一侧着脸,秋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把她眼底那层沉静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语气平得像一面静止的湖面,可湖面底下是有水的,沉沉的、深深的。
"你回去把那门亲事退了吧,"云一说,"退不了就想别的办法。别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才十几岁,后面还有几十年呢。几十年很长,长到你每一天醒过来看着一个不喜欢的人,会想把枕头闷在自己脸上。"
张绣绣的眼眶红了。这一回她没有忍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她脸颊的弧线滚下去,落在水红的裙摆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淌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说话这么直……"
云一把那包干枣又递过去。张绣绣接过去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大了,一边嚼一边掉眼泪,模样又狼狈又好笑。云一蹲在旁边看着,没有笑她。她伸手把张绣绣鬓边那支银钗扶正了一下,钗头的光在秋阳里闪了闪。
张绣绣把干枣咽下去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枣屑。她低头看了看云一,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比方才松开了。"苏云一,你这人真怪。我恨你恨不起来。阿九喜欢你——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云一也站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的草叶和碎土。"你以后要是过得好,记得告诉我一声。"
张绣绣吸了吸鼻子,点了下头。她往街那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云一,水红的裙摆在秋日的风里翻了一下,像一朵被风重新吹正了的花。"那根银钗……谢谢。我不会当了。"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步子轻快了许多。水红色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一下,融进了主街上的人流里。云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把手里剩下的那颗枣核随手埋进了梧桐树根旁边的土里。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王婶子家的方向走去。
王婶子家的院门半敞着。阿九不在院子里,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墙搁着。云一在门口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条藏青色的发带——是她新买布的时候顺手扯的,原本想做根腰带,后来想着做成发带也合适。她把发带系在了门框内侧的钩子上,打了个松垮垮的结,让那条藏青色的布条在风里慢慢摆动着。她看了那发带一眼,没进屋,转身走了。
她走出十来步的时候,听见身后王婶子家的院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继续走着,但她能感觉到身后有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温温热热的,像秋天里晒透了石板的一小片日光。
她走过了巷口拐弯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松开了。她没有压它,就那么弯着,拐过了街角。
秋日的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一些,把她的影子缩短了一截。她走在回苏宅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着,一片一片的,打着旋,擦着她的肩头落到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毯子。她把脚尖踢了一下落叶堆,枯叶被扬起来又落下去,沙沙地响着。
回到苏宅的时候小玉正在院子里晒被褥。见她回来,探头看了看她身后,又看了看她的脸——嘴角微弯,眉眼松着,跟出门时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判若两人。小玉抱着被褥愣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娘子!表小姐好像笑了!"
灶房里传来苏瑾不紧不慢的声音:"她本来就会笑。"
云一走进院子,在枣树底下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秋风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凉丝丝地拂着她的脸。她想——明天他要是戴着那条发带来,她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