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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面馆的女儿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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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一换好了衣裳准备去买布。阿九已经等在院门口了,穿着那件新冬衣。深驼色的呢料衬着秋晨清冽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精神了三分。小玉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回头冲院子里喊:"表小姐!阿九穿新衣裳了!"
阿九耳朵微红,但没有把衣裳换下来。
两个人沿着东市大街走着。秋天的街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卖栗子的摊前排了长队,焦甜的香气裹在微凉的空气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云一走得比平时慢一些,目光扫过路边几家布庄的招牌,在比较着哪家的厚棉布更密实。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街对面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阿九!"
云一和阿九同时偏头去看。一个年轻女子从街对面快步穿过来,生得明眸皓齿,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秋衫,发髻上簪了两朵绢制的海棠,整个人在秋日的光里像一团活泼泼的火焰。她步子快,几步就跨到了阿九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往后一带。
"你在这儿呢!我找你好几天了!"那女子的语气又急又甜,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着字,"听说你搬家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西市那帮人也没人告诉我你住哪儿了——走,跟我走,我有话问你。"
她说着拉了阿九就往街边一家茶楼的方向走。阿九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回头看了云一一眼,那一眼里的神情混合着"她谁啊"和"等我一下"两种困惑。云一站在原地,看着那水红色的身影把阿九拉进了茶楼的门帘后面,帘子晃了两晃落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影。
她站在秋日午前的街面上愣了一瞬。风吹过来,把她手里攥着的那串铜钱吹得微微作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串,又抬头看了看茶楼门口那晃动的门帘,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继续走了。买布要紧。
她在东市北街那家布庄门口停下来,挑了一匹石青色的厚棉布。料子密实,颜色耐脏,做一件冬袄够裁了。她付了钱把布卷好抱着往回走,路过那家茶楼的时候门帘还垂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隔着帘子和人声听不清内容。
她没停步,继续往回走了。
回到苏宅的时候小玉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秋风吹得满院子的枯叶打着旋跑,小玉追着扫了半天也没扫干净,见她一个人抱着布回来了,探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表小姐,阿九呢?"
云一把布卷放在井台上,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被一位小姐带走了。"
小玉手里的扫帚停住了。她瞪着眼睛看着云一,扫帚柄慢慢从手里滑下去,又被她一把捞住了。"表小姐,你……你说什么?阿九被一个女的带走了?"
"嗯。穿水红色衣裳的。长得挺好看。"云一在井台边蹲下来洗手,语气跟说"今天买了石青色的布"一样平淡。
小玉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快步走到井台边蹲下来,两只手搭着膝盖朝云一凑近了些:"表小姐!你男人被人带走了!你怎么不慌啊!"
云一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小玉那张急得眉心都拧起来的脸,想了想,认真地说:"他身手挺厉害的。打起来不会吃亏。"
"谁担心他吃亏了——"小玉急得直跺脚,回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娘子!您出来看看表小姐啊!"
苏瑾从灶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来。她手里还捏着一根葱,看了看云一蹲在井台边洗手的样子,又看了看小玉急得跳脚的模样,慢慢把手里的葱搁下了。她走过来,在小玉旁边站定,看了看云一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又抬头看了看院墙上方的那角秋日的蓝天。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小玉的肩膀。
"小玉,"苏瑾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见惯了风雨的无奈和包容,"习惯就好。云一她……就这样。"
小玉张了张嘴,看看苏瑾又看看云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她低头看着云一蹲在井台边认真洗手指缝的样子——她把每一根手指都搓了搓,连指甲缝都清理干净了。那样专注的模样让她忽然想起"表小姐刚来的时候像一尊瓷器"那句话。
她慢慢泄了那口气,肩膀垮下来,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钻出来,先是闷闷的,然后越来越响,像一只被捂久了的蛐蛐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捂住嘴靠着苏瑾的肩膀笑得肩膀直抖,苏瑾也被她带得弯了嘴角,两个人站在秋日的院子里,看着蹲在井台边洗手的云一,一个笑得直弯腰,一个笑得眼角都出了细纹。
云一洗完手站起来,接过小玉递来的干布擦了擦。她看着她们俩一个笑得蹲在地上一个靠着墙揉额角的样子,完全没明白笑点在哪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匹石青色的布,又抬头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他会回来的。"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院门果然被推开了。阿九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像是从茶楼一路跑回来的。他看见云一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匹石青色的布,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进来。
"你——"他喘了一口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就不问问我那是谁?"
云一看着他。"那个穿水红色衣裳的?"
"对!"
"她好看。"
阿九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他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是我以前在西市认识的一个面馆家的女儿,叫张绣绣。我跟她没什么,她去外地住了半年刚回来,听说我搬了地方想叙叙旧。就这么回事。"
云一抱着布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你就不多问两句?"
云一想了一下,认真地问:"她请你在茶楼喝茶了吗?"
"……喝了。"
"好喝吗?"
阿九看着她那张诚恳的、真的只是在关心茶好不好喝的脸,忽然所有的气都泄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无奈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柔软,像一把被秋阳晒透了的老蒲扇。他走过来把那匹石青色棉布从她怀里接过去抱着,偏过头看她。
"没你好喝。"他说。
云一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说的"好喝"是什么意思。但她听见他刚才那句"没你好喝"的时候,胸口有一处地方像被秋天温热的太阳晒了一小下,暖融融的,不烫,但舒坦。她没有追问,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九正抱着那匹石青色的布站在院子里,深驼色的冬衣衬着满院子金黄的落叶和他身后那棵枣树光秃的枝丫。他在笑,嘴角翘着,整张脸像被秋天所有的阳光聚在一起照亮了。
云一转回头,进了灶房。她把布卷放在灶台旁边的空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还残留着方才洗过后的微凉。她把手拢进袖中,靠着灶台站了一小会儿,听见院子里阿九在跟小玉说话。小玉的声音带着笑,脆生生的,像秋日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碰撞。
她摸了摸自己那只翡翠镯子,转了一下。碧色的光在灶房秋日的暗影里流转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她走出灶房,看见阿九正把那匹布搁在枣树底下的椅子上,蹲下来跟花猫玩。花猫翻着肚皮,他拿一根枯草逗它,猫爪子拨来拨去。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他的背影。
秋天的风把树梢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落在阿九肩头,他没有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