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从前与现在   云一那 ...

  •   云一那件冬衣做了七天。
      白天她陪小玉出门买菜,回来之后把院子里该收拾的收拾了,等到傍晚阿九干完活走了,她才在灯下坐下来动针。秋夜一天比一天长,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跳着,把她低垂的眉睫影子投在深驼色的呢料上,一针一针地往前推进。她缝得比做鞋的时候顺了些,针脚还是不算齐整,但密实度够了,领口的滚边学会了用双线,不容易脱。
      第七天傍晚,她把做好的冬衣叠好搁在榻上,站起来抻了一下腰。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灯焰晃了两晃。她低头摸了摸那件冬衣的领口,呢料厚实绵软,里衬的鸦青棉布服帖地贴着面子,棉絮夹在中间按下去弹得起来。
      她推门出去倒洗脚水,小玉正蹲在灶房门口剥一把干辣椒。见她出来,小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忽然说了一句:"表小姐,您现在跟刚来的时候可真不一样了。"
      云一端着木盆走到墙根底下把水泼了,回来的时候在灶房门口站住了。"哪不一样?"
      小玉把手里的干辣椒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想了想,像在挑合适的词。"您刚来的时候啊,就坐在西厢房里头,门一关就是一整天。我给您送饭进去,您接过去也不看我,吃了就搁在门口。我跟您说话您也不答,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像一尊……"她找了一下词,"像一尊瓷器。好看的,但碰一下怕碎了。"
      云一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从她膝盖上拿了一颗干辣椒在手里捏了捏。辣椒已经晒透了,红艳艳的皮一碰就裂开,露出里头黄白色的籽。
      "现在呢?"她问。
      小玉咧嘴笑了一下。"现在您会做衣裳了呀!还会跟阿九吵架了!上回我看见您蹲在井台边上拿水瓢泼他,他追着您满院子跑——"她说到这里捂着嘴笑出了声,秋夜的凉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翘起来,"您刚来的时候哪儿会这样。"
      灶房里传来苏瑾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不高不低的:"小玉,你又在背后说表小姐闲话?"
      小玉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冲云一笑了一下,端着辣椒盆溜进灶房去了。云一蹲在门口,手里那颗掰开的干辣椒躺着,辣椒籽落在她掌心里一小撮,暗黄色的,像碎了的秋天。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月光照着那些果子,泛着淡淡的赭红色的光。花猫蹲在树根底下舔爪子,见她过来,站起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花猫抱起来搁在臂弯里,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灶房那扇亮着灯的窗。
      小玉在里头跟苏瑾说话,隔着窗纸模模糊糊的,但她听见了几个字——"表小姐今天笑了一下""跟以前不一样了"。苏瑾应了一声什么,调子轻轻的,带着笑。
      云一抱着猫走进西厢房,把灯点上了。她把那件叠好的冬衣展开来又看了一遍,摸了摸领口的滚边和袖口的收线。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第一个秋天蹲在墙角底下饿得眼冒金星,想起冬天裹着阿九那条灰围巾缩在门槛上,想起春天坐在那把新椅子上看阿九劈柴,想起夏天揣着信在宫墙之间穿行的夜晚。每一个季节的她自己都不一样,像一棵树从土里钻出来,先是一根瘦瘦的秆,然后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往外冒。
      她弯了弯嘴角,把冬衣叠好放在枕边。明天给阿九送去。他穿着应该合适,肩膀放宽了一寸,袖长也加了。她吹了灯躺下去,花猫在她脚边蜷成一小团,呼噜呼噜地响着。
      第二天上午,云一把那件冬衣叠好了送过去。
      阿九正在王婶子家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之间柴块飞溅,堆了满满一垛。看见云一抱着那件深驼色的衣裳进来,他手里的斧头悬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云一走到他面前把衣裳抖开,示意他穿上。
      阿九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直裰——袖口磨毛了,领口翻着边,秋天薄薄地裹在肩膀上。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新冬衣的面料,厚实绵软的触感让他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旧衣脱了,把新衣裳换上。
      深驼色衬他。他的肩被放宽了的裁片撑起来,整个人的轮廓显得比平时宽厚了些,像一棵树终于长到了该有的轮廓。他低头扯了扯袖口——刚好盖住手腕骨,不短不长。领口立着,挡着秋风的来路。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动作轻快,衣摆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摆荡。
      "合身。"他说。
      云一站在旁边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深驼色的呢料泛着一层暖融融的茸光,把他眉尾那道旧疤都衬得不那么扎眼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只被秋阳晒透了的、蓬松的葫芦。
      "领口我加了双线,不会脱。"她说,"袖口收了三道,风灌不进去。"
      阿九看着她。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衫。秋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领口翻了一下,露出里面单薄的衣料。他的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你给自己也做一件。"他说。
      云一摇了摇头。"我还有。"
      "那件洗白了的?"
      云一没有答。她的衣裳确实都是旧的,苏瑾给她做的那件青衫和杏色夏衫她换着穿了整个春夏秋,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了。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衣裳能穿就行。但阿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白了,布料的织纹都松了。
      "等我那堆柴劈完。"他转身回去拎起斧头,"劈完我陪你去买布。"
      云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劈柴。斧头起落之间他的脊背在深驼色冬衣里绷出利落的线条,肩背比夏天宽了些,每一次挥斧都带着一股与她初见他时截然不同的沉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做衣裳做得指尖微微发红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秋阳打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走到院墙根下那棵小葱旁边蹲下来。葱从夏天长到了秋天,叶子宽厚碧绿,边缘染了一点点秋来的黄。她伸手摸了摸葱叶的尖端,凉丝丝的,带着那种辛辣的、清冽的气息。然后她听见阿九在身后说了一句:"走吧。"
      她站起来回头。他已经把那件新冬衣脱下来叠好了搭在胳膊上,换回了那件旧的直裰,正站在院子门口等她。秋日的阳光从门框里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地上,长长的。
      她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婶子家的院子。街上卖糖炒栗子的香味正从巷口飘进来,混着干枯槐叶被踩碎的气味和远处炊烟的焦香。她走在他身侧,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穿那件新衣裳好看。"她说。
      阿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翘得比平时高了些。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那你多给我做几件。我穿给你看。"
      云一想了想,认真的:"那你先给我买布。"
      两个人并肩穿过秋天午后的长安街,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风把头顶的槐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从两个人之间落下去,一片落在云一肩头,一片落在阿九的鞋面上。谁也没有去拍掉它们。
      秋天的日头照在两个人背上,暖洋洋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