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胡饼惹的祸 云一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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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拎着菜篮子回到苏宅时，韭菜还沾着晨露，油纸包里的胡饼已经不烫了。她站在井边把韭菜递给小玉，小玉接过去嘴里念了句"今儿的韭菜真水灵"，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菜篮子底那个油纸包上。
"表小姐，这是什么？"
云一没理她，伸手把油纸包拎出来，转身进了西厢房。小玉在她背后"哎"了一声，又忍住了。这位表小姐脾气怪得很，娘子说了不要多问。
云一关上门，把油纸包搁在矮几上，一层层剥开。里面的胡饼金黄酥脆，芝麻铺得密密麻麻，边缘烤出了一圈焦色，冒着细弱的热气。她坐在榻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脆的。咸香的。跟她穿越第一天饿得快死的时候在墙根底下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慢慢吃完了整个饼。吃完之后把油纸叠整齐压进了枕头底下，没扔。
那天傍晚苏瑾来找她，坐在矮几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今天又碰见那个人了？"
云一点头。
"他给你饼了？"
云一又点头。
苏瑾喝了口茶，隔着杯沿打量她。"饼吃了？"
云一第三次点头。苏瑾笑了，把茶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他叫什么？"
云一用手指在几面上写了两个笔画——"九"。苏瑾看了一眼，念叨了一句"阿九"，然后靠回椅背，若有所思地眯起眼。"西市那片的人，我听说过。小乞丐出身，后来不知怎的混成了这一片的街霸，收保护费、替人平事、偶尔偷鸡摸狗。前两年有个胡商被地痞讹诈，是他拎着根棍子把人家打跑的。官府懒得管，老百姓倒是挺认他。"
她顿了顿，看着云一："这种人有意思。野路子，没根没底，但手里有自己的人脉和规矩。你跟他打交道小心些，别被他带歪了。"
云一垂下眼，没点头也没摇头。苏瑾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饼要是好吃，明儿让他再带一个。"
云一抬头瞪了她一眼。苏瑾已经笑着出去了。
第二天云一没去买菜。第三天也没去。苏瑾让小玉去东市跑腿，云一待在院子里晒了一上午太阳，蹲在枣树下看那只花猫舔爪子。
她不是躲着阿九。她只是觉得——没有理由去。
可到了第四天，苏瑾把菜篮子塞进她手里，说了句"韭菜盒子吃完了，再买一把回来"。云一接过篮子，看了苏瑾一眼。苏瑾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浇花了。
云一出了门，走得不快不慢，沿东市大街往南拐，又拐进那条巷子。她往墙根下扫了一眼——空的。没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走到韭菜摊前，弯腰挑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云一头也没回。她继续挑韭菜，挑了五六根，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摊主是个老婆婆，见她挑挑拣拣，不耐烦地说了句："姑娘你倒是爽快些，这一把全要了，三文钱。"
云一掏出三文钱搁在摊子上，抓起那把韭菜就要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手里的韭菜接了过去。
阿九把韭菜往自己怀里一抱，歪头看着她："你说话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天天在这儿等，昨天等了一上午，腿都站麻了。"
云一看着他，伸手去夺韭菜。阿九往后一退，把韭菜举高了。"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还你。"
云一踮脚去够，阿九又退了一步。两个人就这么在韭菜摊旁边僵持着，老婆婆看了他们一眼，摇头叹了口气，自顾自理菜去了。
云一忽然停了手。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阿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用一种平得不能再平的语调说："还、我。"
阿九愣了一瞬。他听出来这两个字咬得生硬，舌头像是僵的，每个音节都用力过猛，像小孩学说话。"还"字重了些，"我"字又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西市混了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姑娘说话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被老乞丐收留的第一年，学长安话也是这么学的。每个字都像石头，硬邦邦地往外蹦，连不成句子。
他把韭菜放下了。
递到她面前的时候，手比平时稳了些。"你……真是哑巴？不对，你分明会说话。"
云一接过韭菜，转身就走。阿九跟上两步，在她身后说："你学说话学了多久？谁教你的？你——"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云一抱着韭菜的手臂在微微发颤。她在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最软的肉。
阿九没再跟了。他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个姑娘抱着韭菜越走越远，脚步又快又急，影子被太阳拉得细长。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几句话问得蠢透了。这姑娘来历不明，不会说话，大约是刚被什么人收留，正在一点一点学着重新活。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追着她问"你叫什么""你学说话学了多久"——这不是等于扒她的皮么。
他蹲在墙根下，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明天换个问题。"
第二天他没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等在老地方，手里照样攥着油纸包，里头是两个胡饼。云一走过他身边时，他把油纸包往她篮子里一搁，然后往旁边让开两步，示意自己不会跟着。
云一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油纸包。没拿起来，也没扔。她只是脚步慢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继续走了。
第三天，阿九换了个花样。他在墙根底下摆了块木板，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胡、饼、热、的。
云一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肌肉无意中抽动，算不上笑。但阿九的眼睛多毒啊，他看见了。
他立刻蹲回去，拿起炭条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你笑了。
云一这回连看都没看，直接走了。但她步子比平时轻了些。
晚上回到苏宅，她把油纸包里的胡饼掰成两半，给了苏瑾一半。苏瑾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梢一挑："老胡家的？这饼不便宜，他天天给你买？"
云一低头吃饼，没应声。
苏瑾看了她一眼，忽然轻声道："他是不是天天在等你？"
云一嚼饼的动作顿了一拍。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瑾看见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那半张胡饼慢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来说："那明儿你带些铜板去，总不能天天让人家白送。小玉那里攒了不少零钱，你拿一罐子走。"
云一抬起头看她。苏瑾已经往灶房走了，背影融进黄昏的光里，像棵长得刚刚好的树。
那天夜里云一没摸金簪。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的是阿九写在木板上的那四个字。
"胡、饼、热、的。"
他连"的"字都写了。三个字就能说完的事，他凑了四个。可见这人写字比打架差远了。
云一闭上眼，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回她自己知道那是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胡饼惹的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