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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市遇见个混账   云一在 ...

  •   云一在西厢房住了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里,她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学说话。苏瑾每天教她半个时辰,教的都是最日常的词句——"吃饭""喝水""坐下""多谢""劳驾"。小玉成了她的活教材,整天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今早的粟米粥熬稠了"到"隔壁王婶家的鸡又飞上墙了"。
      云一学得很慢,因为她不能让人发现她在学。小玉在的时候她就不动嘴,只拿一双眼睛盯着对方的口型看。小玉走后,她才一个人窝在榻上,无声地翕动嘴唇,一遍一遍地模仿。
      到第二十九天,她已经能听懂七八成日常对话了。但她说得还很差,一开口就露馅。所以在外人面前,她依然是个哑巴。
      这天清晨,苏瑾把她叫到正堂,递给她一只布袋。
      "去买醋。"苏瑾说的是长安话,语速故意放慢。"东市第三家铺子,门口挂青布幌子,掌柜姓胡。你只说四个字:'打醋,三文。'"
      云一接过布袋,点了点头。
      苏瑾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怕不怕?"
      云一摇头。
      "那去吧。回来给你做醋拌胡瓜。"
      云一出了门,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东市大街。她走得很快,步子稳,目不斜视。但她耳朵一直竖着,把周遭所有的声响都收进来:左边摊贩在吆喝"蜜饯——新腌的蜜饯——",右边两个妇人站在布摊前说"这匹花纹好,给闺女做件半臂",前方有人骑马经过,马蹄铁打在青石板上当当响。
      她都听得懂。或者说,大部分都能懂了。剩下的那两成猜也猜得出来。
      她在一家挂青布幌子的铺子前停下来。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往醋缸里搅一根长木勺。云一站在柜台前,把布袋搁上去,张嘴:
      "打醋,三文。"
      四个字。发音生硬,语调太平,每个字都像独自站着的兵,不会连成队伍。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大概觉得这姑娘面生,但也没多问。他接过布袋,舀了三文钱的醋装进去,扎紧口子递回来。
      云一接过布袋,正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余光里掠过一道影子。很轻,很快,像风吹过墙头的猫。那只手精准地探向她的布袋绳结,指尖已经碰到了系口的麻线——
      云一动了。
      她没有回头。左手反扣住那只手腕,拇指按在对方尺骨茎突上,往前一拧。那人"嘶"了一声,整条手臂被反剪到背后,整个人被她带着转了小半圈,后背贴上了醋铺的门板。
      动作干净利落。从伸手到制住,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掌柜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醋缸里。
      然后云一才看清被她摁在门板上的人——
      男的。十七八岁,比她高半个头,瘦长脸,眉眼生得极俊,左边眉尾有一道极浅的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褐,腰间系着一条乱七八糟的麻绳,脚上踩了双破布鞋。此刻整张脸侧贴在门板上,左颊被压得变了形,右眼却还能转过来看她,嘴角居然还咧着。
      "哟,"那人用长安话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被抓现行的羞愧,"这么凶啊?"
      云一盯着他。她松了手,退后一步,把醋布袋重新系紧,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那人从门板上弹起来,揉着手腕追上两步,"你力气挺大啊?练过?"
      云一不理他,埋头往前走。
      "哎你听见没有?你方才那一下,是军中把式还是江湖路数?我瞧你这路子像是——"
      云一忽然站住了。她回过头,面不改色,用最平板的语调说了八个字:
      "我听不懂。我是哑巴。"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那个年轻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语:"听不懂还说自己是个哑巴?这什么毛病……"
      云一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巷子。
      她走得很快,但脚步很稳。脑子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方才那一抓一拧是肌肉记忆,她根本没过脑子。那人伸手偷她的醋袋,动作是轻巧的,脚步也是无声的,说明是个老手。但被她制住之后既不喊疼也不逃,反而笑嘻嘻地问她"练过",这反应不对。
      通常的小偷被抓了只会跑。
      这个人要么不怕她,要么——就是闲的。
      云一回到苏宅,把醋袋递给苏瑾,一言不发地进了西厢房。苏瑾掂了掂醋袋,又看了看她脸上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挑了挑眉没追问。
      第二天,云一又被派去买菜。这回是韭菜,苏瑾要做韭菜盒子。她拎着菜篮子走在东市的巷子里,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那个人从旁边的墙头上跳下来,正好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云一刹住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是昨天那个人。青灰短褐,眉尾一道浅疤,嘴角挂着那个让人想抽他的笑。
      "巧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遇见了。你今天去买什么?"
      云一绕开他往前走。
      他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我就问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昨天回去想了半宿,怎么都想不通一个说自己是哑巴的人怎么听懂我问什么了。你看,你明明能听懂,对不对?"
      云一继续走。
      "你不说也行。我叫阿九。西市这一片的,你要是在这条街上被人欺负了,提我名儿。虽然提了也没用,但好歹——"
      云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阿九被她那双眼睛一盯,剩下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云一朝他摊开手掌。意思是: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别跟着我。
      阿九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不爱说话?成,那我直说——你昨儿那一下,我瞧着眼熟。七八年前我在街上被人追着打,有个老乞丐救过我,用的就是差不多的路数,反手拿腕,拧臂贴墙。他跟我说这是军营里的擒拿术。所以我就想问问你——"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家里有人当过兵?"
      云一看着他。那双眼睛离得很近,黑眼珠里映出她的影子。他问得很认真,嘴角的笑没收,但眼底没有戏弄的意思。
      云一没答。她把菜篮子换了个手,继续走了。
      阿九没有再跟。
      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明天我还在这儿等你啊!"
      云一没回头。但她的步子走得更快了。
      回到苏宅,她把韭菜递给小玉,然后蹲在井边洗手。苏瑾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往她手里递了块皂角。
      "碰见人了?"
      云一搓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什么人?"
      云一想了想,用水在井台上写了两个字。苏瑾低头看了一眼——"小偷"。
      她笑了一声:"偷你东西了?"
      云一摇头。
      "那你打他了?"
      云一迟疑了一下,又点了下头。
      苏瑾站起来了,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打了人还让你回来了?看来下手不够重。我教你一个诀窍——往脸上打,打得对方三天没法出门,从此见了你就绕着走。"
      云一抬头看了她一眼。苏瑾已经转身往灶房去了,背影悠闲自在,仿佛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菜。
      云一低头看着井台上那两个字。水迹正在慢慢干掉,"小偷"两个字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道湿痕。
      她伸手把那道湿痕抹掉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的金簪。簪尾那两只鸟眼在黑暗里暗沉沉的,没有光。
      她想起白天阿九凑近时那双眼睛。黑亮的,带着笑的,里面装了一种她不太认识的温度——像苏瑾看小玉择菜时的样子,又像小玉给花猫喂食时的样子。是那种"我觉得你有趣,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的眼神。
      她没见过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她攥着金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角。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双黑眼珠,一会儿是苏瑾说的"往脸上打"。
      最后她闭了眼。睡觉。明天还要去买韭菜。
      韭菜是买回来了。可那个叫阿九的混账又在墙根底下等她。这回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她走过来就往前一递。
      "给你。西市老胡家的胡饼,刚出炉的。我没偷,我买的。"
      云一没接。阿九把油纸包塞进她菜篮子里,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表示清白。
      "不跟着你了,就送个饼。你昨儿抓我那一把,手腕现在还青着。我琢磨着你力气这么大,肯定也吃得多——"
      云一低头看着菜篮子里那个油纸包。热气腾腾的,隔着纸都能闻到麦香。她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蹲在墙角看胡饼摊子时的那个饿法,胃里隐隐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阿九一眼。
      阿九正双手抱胸靠在墙根上,歪着头看她。夕阳落在他左眉那道浅疤上,把疤痕染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云一收回目光,拎着菜篮子走了。
      她没回头。但这一次,她的步子没有变快。
      油纸包里的胡饼烫着她的手腕,一路暖到了苏宅门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西市遇见个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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