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识字的人不偷饼 云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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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后来又去了东市五次。阿九每一次都在。
他仿佛在西市东南角那个墙根底下扎了根，每天摆他那块破木板，上面写的话一天一变。先是"胡饼热，今天加芝麻"，隔天换成"你说话不结巴了"，再隔天写"今日下雨，带伞了没"。云一每次扫一眼就走，一个字都不回。但阿九不在乎，他把油纸包往她篮子里一搁，也不跟着，转身就去找巷口那几个掷骰子的闲汉玩去了。
到第六次，云一提着一小罐铜板去了。
苏瑾说"总不能天天让人白送"，她就在袖子里揣了一贯钱，沉甸甸的，硌着手腕。走到老地方，阿九照例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根草茎剔牙。看见她来了，照旧把油纸包递过来。云一这回没接油纸包，而是把那只陶罐掏出来，塞进了阿九怀里。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挤着满满当当的铜钱。他愣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她，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纹路变了变。
"这是做什么？"
云一指了指他手里的胡饼，又指了指陶罐。意思是：饼我收了，钱给你。
阿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又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忽然笑了一声。他把陶罐盖好，往云一手里一塞，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我乐意送。"
云一不肯接。两个人隔着那只陶罐僵持了一会儿。阿九见她固执，索性把油纸包往她篮子里一扔，然后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摆出一副"你不要我也扔了"的无赖模样。
云一看着他。阿九看着她。巷子里卖糖糕的摊贩在吆喝，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得翘起来。他眉尾那道疤在日光里泛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如果不穿那身灰扑扑的短褐，这人生得实在不像是会在墙根底下蹲着收保护费的混混。
云一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支金簪，握在手心里，在他面前摊开。
阿九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簪尾雕着歪鸟，暗红眼珠，做工粗朴，铜色发暗，一看就不是贵重东西。但他盯着看了三秒，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簪子，哪儿来的？"
云一攥回簪子，没答。她低头把陶罐收回袖中，拎起菜篮子转身走了。走得比平时慢了些。
她在想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贪婪，不是好奇——是警觉。像猎犬嗅到了陌生气味时耳朵竖起来的那种警觉。他认得这支簪子？或者是认得这簪子上的某样特征？
她到家后照例把胡饼放在矮几上，咬了一口，嚼了很久。脑子里转的却全是阿九方才的眼神。
第七次去东市，阿九等在墙根底下，手里却没有油纸包。他蹲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堆东西——一块旧布上摆着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棍、一小截烧过的炭条、一片刮平了的薄木板。旁边还搁了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水。
云一走近时，他抬头冲她咧嘴一笑："今天不送饼了，教你写字。"
他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地。"坐。"
云一站着没动。阿九自顾自拿起一根木棍，蘸了水，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笔划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字——"阿九"。他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你、名"。
他把木棍递向云一："写你名字。"
云一看着那根木棍，又看了看木板上的水渍。水写上去的字干得快，最开始的"阿九"已经模糊了一半，笔画正在往四外洇开，像雾在散。
她接过木棍，蘸了水，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苏云一"。笔画方正，结构规整，是正楷。阿九低头看了三秒，忽然"嘶"了一声。
"你这字……"他抬头看她，眉毛挑起来了，"你这字比西市那个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写得都板正。你跟谁学的？"
云一放下木棍，伸手指了指天。那意思是：别问。阿九看了她一会儿，居然真没再追问。他从旁边又抽出一根新木棍，在自己那半块木板上重新蘸水写了一行字。这回写的是长安话口语，她认得每一个字，但串在一起的意思她读了片刻才明白——
"你把簪子给我再看看。"
云一摸出金簪，放在木板旁边。阿九放下木棍，伸手去拿。他的指尖触到簪身时，停顿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云一一眼。云一脸色如常。他低头继续翻看簪子，手指沿着簪尾那只歪鸟的纹路缓缓描过去，最后停在那两颗暗红色的石头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木板上的水字已经全部干透了。
然后他把簪子轻轻推回云一面前。
"这支簪子，"他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每一句都落了地，"我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在我很小的时候。"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像在下决定要不要说。
"有个女人，在我养父的破草棚里住过一夜。我那时大概六七岁，半夜醒了，看见她在灯下擦这支簪子。簪尾的鸟……也是一只歪脖子，眼睛也是红的。"
他顿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拇指肚，像在摸那旧日的触感。"天没亮她就走了。我养父说她是个好人，让别多问。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云一握紧金簪，手心微微出汗。那个女人——六七年前的，会是她？不。不可能。她是几天前才穿越的。除非——有人比她来得更早，带着同样的簪子。
她想起苏瑾袖子里那支一模一样的金簪。想起苏瑾说的"我比你多来了两年"。
那支簪子不止两支。至少有三支。甚至更多。
她攥着簪子站起来，拎起菜篮子就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阿九在她身后喊了句"哎你那字还没练完呢"，她没回头。
回到苏宅，她推开西厢房门，从枕头底下翻出那片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又摸出金簪，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榻上。簪子的歪鸟眼睛暗沉沉的，日光底下隐隐透出一丝红，像是凝固的血在深处蛰伏。
她坐到天黑。直到苏瑾推门进来，看见她盯着那簪子发呆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把一碗热粟米粥搁在她手边，轻轻带上了门。
云一低头看那碗粥。粥面浮着几粒枸杞，微微晃动。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热乎乎的。
她忽然想——如果每一支金簪都代表一个穿越者的到来，那她不是唯一一个。苏瑾是，那个女人也是。可那个女人去见了阿九的养父，然后又走了。她去了哪里？她回去了吗？还是死在了这个世界里？
云一把金簪重新收进袖中。粥喝完了，碗搁在几上，干干净净连米粒都没剩。
她吹了灯躺下，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阿九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声音压低，语速放慢，像个孩子在不该醒的时候醒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养父说她是个好人。"
阿九的养父。那个已经死了的老乞丐。他认识拿簪子的人。他教阿九识字——因为方才阿九写的那些字虽歪，笔画却是对的，没一个是错别字。一个西市拾荒的老乞丐，怎么会教人认字？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乞丐。
云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唐朝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踩到的沙砾多得多。
她闭了眼。明天再去东市。不是为了胡饼。她要问问阿九——他养父，还说过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识字的人不偷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