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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家捡了个哑巴 马车停 ...
马车停在一扇朱门前的时候,云一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个女人的底细。
她观察了半路:对方的手腕细白,指甲圆润,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印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但如今那根手指上空空如也。袖口墨绿绸缎,暗绣云纹,针脚细密整齐——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马车内壁嵌了一只小铜炉,炉里燃着炭,外头秋凉入骨,车里暖如暮春。她踩脚的地方铺的是厚毡,缝边压着缠枝纹。
有钱人。至少是个官眷。
至于那句话——“别装了,我也是”——云一没有忘记。但此刻她没法问,也不想问。她饿得快昏过去了,膝盖上的血结了薄痂,又被帕子黏住,撕扯着疼。
马车停稳后,那女人先下了车,然后回头朝云一伸出手。
云一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自己撑着车辕跳下去了。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膝盖弯都没打颤。那女人收回手,嘴角弯了弯,像在看一只不肯让人碰的野猫。
"行。"她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推门。
朱门推开,迎面一个青砖小院。不大,但齐整。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葫芦。一个穿青布衫的婢女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云一那一身泥泞破烂的模样,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进井里。
"娘、娘子——这、这是——"
"我表妹。"那女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面"。"走散了多年,刚找着。你去烧水,再找一身干净衣裳来。"
婢女张了张嘴,目光在云一脸上扫了一圈——那张脸糊满了泥,头发里还缠着枯草,唯独一双眼珠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婢女莫名打了个寒颤,低头应了声"是",快步去了。
那女人引着云一进了西厢房。房间不大,一张木榻,一方矮几,窗下搁着一只铜镜。她让云一坐在榻上,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瓷瓶,蹲下来替她处理膝盖上的伤。
云一坐得很直,脊背贴墙。她的视线扫遍整个房间:门一扇,窗两扇,窗纸是新的,外面有棵枣树。榻下可以藏人,柜子后面有空隙。逃生路线两条——翻窗出去是后院,冲门出去穿过院子就到街上了。
那女人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别看了,这院子安全。除了我和小玉,没人会进来。"
云一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那人抬起眼,目光平静:"你又在想'她怎么知道的',对不对?以后别想这种问题,我比你多来了两年,你每一个动作我都做过。"
云一愣了一下。
"多来了两年",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在她心口敲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地发出一个气音。她想问:你是哪一年来的?你从哪儿来?你为什么不回去?
但她最终只是闭了嘴。
因为她现在是个哑巴。
那女人替她裹好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叫苏瑾,外头的人都叫我苏娘子。从前有个丈夫,前年死了。我守寡,独居,没有孩子,宅子里只有一个小玉伺候。这样一户人家,忽然多出来一个流落在外的表妹,虽然稀奇,但也不算太稀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云一:"你叫什么?"
云一垂下眼,在榻沿上用手指写了一横一勾。那个"云"字的简体,笔画简单利落。
苏瑾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云?好名字。但你如今姓苏了——苏云一。苏家表妹,幼时走失,前日寻回,自小孤苦,不会说话。"
她推开门,晚风裹着炊烟灌进来。"记住了吗?"
云一看着她逆光的背影,慢慢点了下头。
苏瑾走后,那个叫小玉的婢女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身后还跟了个瘦小的男孩子,怀里抱着一摞粗布衣裳。小玉叽叽喳喳说了一长串话,语速极快,语调上扬,像麻雀啄米。云一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能看清小玉的表情——三分好奇、两分同情、剩下全是"这位新来的表小姐真可怜"。
那男孩子把衣裳放在榻尾就跑了。小玉拧了热帕子,试探着伸向云一的脸。
云一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小玉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有些僵。她大概以为这位表小姐怕生,于是放慢了动作,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什么,像是在哄孩子。云一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五岁进组织,七岁第一次执行观察任务,十五岁开始杀人。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让那只热帕子落在了脸上。
水温烫得她微微眯眼,泥垢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那张洗干净的脸。小玉擦到一半,"哎哟"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娘子——娘子您快来!"
苏瑾从正堂过来,倚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云一脸上还挂着水珠,皮肤被热水熏得微微泛红,头发贴在脸侧。她太瘦了,颧骨有些突,但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窄挺,那双眼睛洗干净之后亮得像两片刀刃。
苏瑾挑了挑眉。
"长得比我预想的漂亮。"她说这话时用的是普通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云一听得见。"就冲这张脸,我说你是我表妹,外头的人都得信——我俩眉骨有三分像。"
云一没理她。她低头盯着那盆被泥染黑的水,脑子里还在转着同一件事:这个人到底是谁?她说"多来了两年",可看她先前在马车上的气派、对仆人的态度、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像在这里活了一辈子一样。
她怎么做到的?
当天晚上,苏瑾让小玉煮了一碗热粥,又配了一碟咸菜。粥是粟米粥,熬得很稠,咸菜切得细碎,拌了麻油。云一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她没停。
她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小玉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表小姐慢些……当心烫……"
云一抬头看了她一眼。小玉被她那双眼睛一盯,不知怎的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收拾碗筷跑了。
那之后一连三日,云一没出过西厢房。苏瑾每天来一次,坐在矮几对面,跟她说一些"这片叫西市""那条街往东走就是皇城""集市上有胡人卖香料"之类的话,用的全是普通话,语速刻意放慢。云一一字不落地记着,脑子里的地图正以苏瑾的每一句话为锚点,一点一点拼凑出这座长安城的轮廓。
第四天傍晚,苏瑾坐在院子里择菜,云一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旁边看。小玉在灶房忙活,锅铲叮当响。夕阳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苏瑾忽然开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她说的是普通话。云一没应声。
"你总不能一辈子装哑巴。你听得懂我说话,但外头的人只会说长安话。你得学。"
云一垂着眼,看着苏瑾指间翻飞的那根豆角。她在想:学语言需要时间,至少半年。这半年里她得靠苏瑾活。可是——她凭什么相信苏瑾?
苏瑾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把择好的豆角往篮子里一放,拍了拍手。"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云一的目光落上去,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一支金簪。跟她口袋里那支一模一样。簪尾同样雕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两只暗红色的石头眼睛,在残阳里微微泛光。
苏瑾把金簪放回袖中,语气依旧很淡:"我是前年冬天醒在城外的乱葬岗上的。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就这一支簪子在手里攥着。我躺了整整三天才爬得起来。第四天有具尸体被人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来,我一看——认识。是我公公手下的一个老兵,上个月还给我送过核桃。"
她顿了一下。"那个人死了三年了。我就知道我穿了。"
云一攥紧了袖口。
苏瑾转过头看她,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也不知道你会怎么走。但在这之前——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姐姐,我就护你周全。这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给自己定的规矩。你要是不想待,随时可以走。但你要是想活,就按我的来。"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低下头择菜。灶房里小玉喊了一声"娘子,盐不够了",苏瑾扬声应了一句长安话,语调又柔又长,尾音往上翘,跟方才那个陈述穿越经历的人判若两人。
云一坐在小杌子上,手心里的金簪硌得掌肉生疼。
她看着苏瑾的侧脸——夕阳落在那张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带笑,正跟灶房里的小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说的是云一听不懂的长安话,但语气里的松快和亲昵,云一不用听懂也能感受到。
这个人活得真像样。云一想。比我像样太多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金簪,在夕阳底下转了一圈。簪尾的鸟眼暗沉沉的,没有发光,温热也退尽了,只是一截冰凉的金属。
她把簪子收回口袋,忽然开口说了穿越以来的第一句长安话。
她学着苏瑾方才回应小玉的那个语调,生硬地、磕绊地、像是牙牙学语的幼儿一样,吐出了一个字——
"盐。"
苏瑾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云一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睛里像落了一把碎光。
"云一,"她用普通话说,"你再叫一遍。"
云一抿了抿嘴。
"盐。"
苏瑾笑出了声,伸手把那根豆角捡起来扔进篮子里,朝灶房喊了一声:"小玉,多放些盐,今晚的菜要咸些!"
小玉在灶房里"哎"了一声。
墙头上的花猫跳下来,踩着夕阳的尾巴钻进枣树底下去了。
云一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金簪的凉意。
她忽然觉得——
这一顿饭,可能会是她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义姐苏瑾(也称“苏氏”)
· 身份:表面为某官员遗孀,实则同为穿越者。身份待揭晓,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因此刻意接近云一。
· 性格:温婉知性,心思缜密。她教云一认字、说话、行走坐卧,是云一情感启蒙的引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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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家捡了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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