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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浴缸里死,河岸边生   水灌进 ...

  •   水灌进鼻腔的时候,云一在想的是:原来淹死是这种感觉。
      她杀过很多人。割喉、勒颈、坠楼、中毒。每一种死法她都旁观过、制造过,唯独没亲自尝过。喉咙被死死勒住,肺像炸开的浆果,意识一层层往下沉,沉进最深最黑的地方。她挣扎过,三秒钟。然后就放弃了。
      一年没训练了。肌肉还记得怎么发力,但体力跟不上。她数过对方的人数——一个锁喉的、两个按胳膊的、三个在门口放风的。至少六个。组织给她留的那笔钱确实够她活一辈子,但组织也知道,那笔钱买不回她的命。
      "抱歉小姐,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闭上眼。
      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下午她在二手市场淘到的那支金簪,正立在梳妆台前的阳光里,尾端雕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像凤凰又像乌鸦。她当时觉得丑,犹豫了三秒才付钱。五块钱。摊主说这是仿的,铜镀金。
      反正要死了。她想。
      然后她就真的死了。
      再然后——
      水声。很大的水声。哗哗的,像山洪。
      云一猛地睁开眼,肺里灌进一股泥腥味。她趴在浅滩上,半边脸埋在沙石里,河水从她后脑勺漫过去,又退回来,漫过去,退回来。她呛出一口水,翻身朝天,胸口剧烈起伏。
      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潮湿,有青草和牛粪的气味。
      她转了一下眼珠。
      河岸是黄泥的,长满了芦苇,几棵歪脖子柳树垂在水面上。再远一点,她看见了……茅草顶。土墙。矮矮的,一家挨着一家,中间有细细的炊烟升起来。有鸡叫。狗叫。还有人在吆喝,声音又高又远,内容一句都听不懂。
      云一躺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里她做了三件事:一、检查自己有没有骨折。没有。二、确认自己身上还穿着那套纯棉睡衣。是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黑色短裤,下水时就烂了一半,现在挂在身上像破布。三、她伸手在腰侧摸了一下。
      金簪。
      硬邦邦的,硌在裤子口袋里。还烫着。
      她坐起来,捏住那支簪子。它确实在发烫,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簪尾那只歪鸟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头,此刻微微透光,像烧红的炭。
      云一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把簪子塞回口袋,开始动手撕自己的衣服。
      她的动作快且利落。T恤撕成条,留了两块布裹住胸口和腰腹,剩下的全扔进河里冲走。短裤太短了,她捡了块尖石头把裤腿彻底划烂,做成齐膝的样子。然后她扑进泥地里,连滚带爬地在湿泥里翻了三圈,头发里揉进沙土,脸上抹了泥浆,指甲缝全抠满了黑泥。
      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像个人了。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乞丐。
      远处那声吆喝又响了一次,这回近了些。云一蹲下身子,藏在芦苇丛后,眯着眼看。
      是个穿褐衣的老头,牵着头牛往村子里走。那身衣服……宽袖,交领,腰带系得随意。牛脖子上挂了个铜铃,叮叮当当的。再往村子里看,有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泼水,身上穿的是齐胸的裙子,颜色寡淡,但裁剪和式样……云一在博物馆里见过。
      唐朝。
      她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她分明刚在二十一世纪的公寓浴缸里被按着淹死。
      除非——她没死。
      不对。她分明死了。那种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她记得清清楚楚,身体轻飘飘地往上浮,像卸下了所有的重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金簪。簪尾的暗红石头已经灭了,温度也在慢慢降下去。
      云一蹲在芦苇丛里,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天色暗了,风凉起来。村子里飘出饭香,她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到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三天。
      三天后,她饿得眼冒金星,蹲在长安西市最南边的一个墙角根,盯着对面胡饼铺子的蒸笼发呆。老板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往饼面上撒芝麻,动作熟练利落。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裹着麦香喷出来,云一的胃抽搐了一下。
      她从河边一路走,靠着太阳辨认方向,饿了就摘野果子吃,渴了就喝沟渠里的水。途中遇见过几拨人,她统统躲得远远的。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是陌生的音节,语调悠长古怪,像唱歌又像念经。她甚至连"吃饭"两个字都分辨不出来。
      所以她装聋作哑。遇见人就低下头,蜷缩身子,像只受惊的野猫。那些人看她浑身泥泞、不说话也不反应,多半只丢下一句她听不懂的话便走了。还有两个小孩朝她扔石子,砸在她胳膊上,她连眉头都没皱。
      疼吗?疼。但比这更重的伤她受过。
      她只是饿。太饿了。
      那胡饼的香味勾得她几乎要站起来。她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抢劫——动作、力道、逃跑路线——但她的脑子在说:不行。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警局,但有比她更快的刀。她见过店老板腰间别着的那柄短刃,刃口磨得锃亮。
      抢了也跑不掉。
      云一缩回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她饿得有些恍惚,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想起组织给她的那份任务表,最后一条写的是:学会享受生活。
      放屁。
      她干笑了半声,喉咙哑得像砂纸。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马蹄声——急速的,沉重的,铁蹄砸在青石板上轰轰作响。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有人厉声吆喝,马车辕几乎擦着她的头皮掠过。
      "让开!找死吗——"
      她整个人被那股风带得往后一仰,肩膀撞上土墙,疼得她倒抽一口气。紧接着一条马鞭凌空抽下,"啪"地一声抽在她身旁的地面上,泥点溅了她一脸。
      车夫还在骂。骂得又快又急,云一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读得懂表情——那脸上的厌恶和不耐烦,全世界通用。
      她低下头,把身子缩得更小,眼睛盯着地上的泥坑,不动了。装聋作哑。装聋作哑。
      侍卫骂完了,一弯腰把她拎起来,像拎一袋垃圾似的往路边一甩。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一片血印,整个人蜷成一团,胸膛里那口气还没喘匀。
      然后帘子掀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白生生的,指甲修剪得很齐整,袖口是墨绿色的绸,暗绣着云纹。那只手在帘边停了一瞬,然后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
      云一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眼睛。很温和,很安静,像是在看一只受伤的猫。
      那女人下了马车,裙摆扫过地上的泥水,却丝毫没有犹豫。她走到云一面前,蹲下身子,距离近到云一能闻见她袖口上的淡香——像茉莉,又像皂角。
      她忽然低下头,凑在云一耳边。
      声音很轻,气息温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别装了。我也是。"
      云一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瞪向那个女人。对方脸上平静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个东西云一认得——
      那是跟她一样的眼神。见过太多、走过太远、而后在某一个清晨忽然发现无路可走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女人没再多说,只是伸手拽住云一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
      "走。"
      这一个字云一听懂了。她甚至没犹豫,踉跄着站起来,被那人拉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她后背贴上柔软的锦垫,膝盖上的血洇进坐垫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金簪。
      烫的。
      又烫了。
      那女人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正从一只小匣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云一没接,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
      女人把帕子搁在她膝头,然后开口,说的是一句完整的、云一能听懂的话:
      "你先别问。我也不会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这辆马车从今天起会载你回家。"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口袋里那支簪子,我也有一只。"
      云一愣住了。她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金簪,指尖触到簪尾那只歪鸟的眼睛,烫得她一缩手。
      窗外长安城的叫卖声涌进来,胡饼、羊汤、糖糕、绸缎。她听不懂那些字句,但那些声音的轮廓像潮水一样漫过她,温热、陌生、活生生的。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她只是低下头,把手心里的金簪攥得更紧了一点。
      紧到骨头都在疼。
      ——她想起那个雨夜,浴缸里的水漫过头顶,她闭眼之前想的是"反正要死了"。
      可现在她活着。在唐朝。在一辆陌生的马车里,膝盖在流血,口袋里有一支会发烫的五块钱假簪子。
      面前坐着一个同样会说普通话的女人,正用一种"你放心"的眼神看着她。
      云一慢慢松开了簪子。
      她没有说话。她一个字都没说。但她把膝头那块帕子拿起来,按在了还在渗血的膝盖上。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
      窗外的太阳正往下落,橙红色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女人墨绿的袖口上,像泼了一捧碎金子。
      云一忽然觉得——
      她好像没那么想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浴缸里死,河岸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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